周芒他把清单折好了揣进怀里，也没急着说客气话，先蹲下身子掀开第一个箱子的盖，拿手指头敲了敲铁锭，听那个声响，又翻了两块看看断口，确认是好料。

    

    沈云筝在旁边也帮着清点，一箱一箱地对数目，石头则蹲在弩机那边，一张一张地拉弦试劲道，他拉弩弦那个手法一看就是老手，闭着眼都能摸出好坏来。

    

    赵护卫在旁边站着，看他们验完了，又从后头搬出两个木箱，打开来里头是二十张弩机，还有几捆箭头。

    

    周芒拿起来一看，弩机不是全新的，但保养得相当好，弩臂上的漆都没怎么磨掉，机括上过油，拉弦的时候那一下咔哒声又脆又实。

    

    他心说行啊，内官监淘汰下来的东西都比县衙武库里的新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再拿起一支箭头对着光看了看，是穿甲箭头，三棱开槽的那种，做工规矩，棱线笔直，不像他们自己打的那种有时候还带毛刺。

    

    这东西射皮甲那就是一穿一个窟窿。

    

    赵护卫说这批弩机和穿甲箭头是卢内监额外送的，看在图纸的份上。

    

    然后他又把卢内监的原话给带到了，说：

    

    “慎独斋的人情不是白欠的，北境那趟差事，周队长你尽早给个准话。”

    

    周芒听了之后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把手里那支穿甲箭头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北境补给线的事我可以考虑，但这不光是出几个人那么简单的事，牵涉到的东西多了去了，人数怎么定，报酬怎么算，万一出了伤亡怎么抚恤，这些都得当面谈清楚。

    

    你回去跟卢内监说，让他亲自到青芒村来一趟，我们坐在一块把条件一条一条掰扯明白了再定。”

    

    赵护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说回去禀报。

    

    ……

    

    物资装好之后三个人开始往回走。

    

    路上沈云筝一直没怎么说话，周芒注意到她时不时往石头那边看一眼，但石头从出发到现在都没正眼瞧过她。

    

    之前在村里的时候石头就说过，他兄长死在秦府的矿里，沈云筝当过秦府的眼线，他过不去这个坎。

    

    周芒在路上已经跟石头谈过一回，石头嘴上说想通了，但走起路来还是跟沈云筝隔了有三步远，那三步里头装着的别扭，谁都看得出来。

    

    走到半路歇脚的时候，沈云筝忽然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坐下了。

    

    石头愣了一下，想往旁边挪又没好意思动，就那么僵在那。

    

    沈云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边都磨毛了，一看就是反复翻过很多次的。

    

    她把那张纸展开递到石头面前，说：“这是我从秦府暗桩里偷出来的矿工名册，你看看吧。”

    

    石头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其中一行的时候整个人就定住了。

    

    那是他兄长的名字，写在画了圈的那一列里头，旁边还标注了下矿日期和矿难日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底下是秦府的私章，还有纪昀的画押。

    

    周芒在旁边瞅了一眼，那画押他认得，跟沈云筝档案上的字迹一模一样，铁证如山跑不掉的。

    

    沈云筝说：“这份名册我一直藏着，本来是打算等扳倒秦府那天再拿出来的，做证据用。

    

    现在给你吧，你想留着也行，想在兄长坟前烧了也行。”

    

    石头攥着那张纸攥了好半天，指关节都发白了，喉结滚了几滚，最后哑着嗓子说了句：

    

    “谢了。”

    

    就两个字，但沈云筝听懂了，周芒也听懂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那三步的距离就算是没了。

    

    ……

    

    物资运回青芒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芒让人把箱子全部搬到打谷场上，他也没歇，直接让铁柱去敲钟把乡勇队的人全叫过来。

    

    人到齐了之后打谷场上火把通亮，几十号人围着那几口木箱站了一圈，周芒走到箱子前头把盖子一个个全掀开。

    

    好家伙，精铁锭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青光，硝石和硫磺用油纸裹着，闻着就冲鼻子，那二十张弩机一张张拿出来搁在架子上，机括的油还没干透，在火把下头反着光。

    

    穿甲箭头一捆一捆地码在地上，锋口是开了槽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铁柱是头一个凑上去的，拿起一张新弩掂了掂分量又拉了拉弦，嘴里头啧啧地说：“这他娘的才是正经家伙，比他之前用的那张旧弩强了不知多少。”

    

    周芒说：“行了你别光顾着摸，一人一张领走，铁柱的弩箭队每人配一张新弩加五十支箭。”

    

    猎叉队那边也没落下，王猎户带着人把精铁打制的加长猎叉枪头换上了，那枪头比原来长了小半截，安在叉杆上往地上一戳，看着就跟一杆短矛似的，气势就不一样了。

    

    赵四爷这时候牵着两条半大猎犬过来了，那狗是他从老黑那窝崽子里面挑出来的，骨架大、鼻子灵，一看就是好猎犬的料。

    

    他蹲下来看了看新弩的射程，又拿了一支穿甲箭头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抬头跟周芒说：

    

    “这批新弩的射程比他之前用的至少远了五十步，穿甲箭头打皮甲跟玩似的，铁甲也不怵。”

    

    王猎户那边把物资清点完了，过来报了数，乡勇队现在有弩机超过六十张，猎叉四十杆，火药箭三十支，这些东西凑在一块，撑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是够用了。

    

    周芒听完点了点头，把物资的事情放一边，也没让大家散了。

    

    他走到碾盘上头站定了，碾盘比地面高了那么一截，站上去打谷场上的人都能看见他。

    

    他清了清嗓子，先把眼前的形势跟所有人摊开了说：

    

    “知府衙门批文已经下来了，马知县拿到了整饬地方秩序的授权，秦府在背后出钱出力。

    

    三天后他们就要以清理无籍流民的名义对野鸡岭动手。

    

    野鸡岭那边住着的都是从外头逃荒过来的流民，老的老小的小，开垦的那点荒地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但这回他们不是冲流民来的，是冲青芒村来的。

    

    野鸡岭只是个由头，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断了青芒村的人手和粮路。”

    

    说完这些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打谷场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