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铃木家的老宅里,小夜与自己的妹妹小枫,还有外婆和子,坐在摆满了整整一桌子晚饭的餐桌旁,等待着小夜的母亲美和子与渡色禅师归来。
桌上的菜肴早就凉了,炖菜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煮物的汤汁也凝固成了琥珀色的冻,软塌塌地贴在碗底;烤鱼的皮不再酥脆,变得软塌塌地贴在碟子里。
桌上食物的香气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种冷掉了的、油腻腻的味道,混着冬日夜晚特有的干燥寒气,弥漫在铃木家的客厅里。
等待期间,早已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小枫不停地嚷着要先吃饭。趴在桌上的她,肚子里时不时发出“咕噜”的声响。
然而,和子外婆那严厉的呵斥——“急什么急,等你妈和你外公回来一起吃!”——就就像一堵城墙,把她所有的抱怨都堵了回去。
面对着正心情烦躁的外婆,颇为不满的小枫只能撅起小嘴,如同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狗般,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眼前的美味。
与此同时,同样坐在饭桌旁,等待母亲与渡色禅师的小夜,其心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此时的小夜正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母亲和外婆真的与渡色禅师相认,那自己作为禅师的准外孙女,将来恐怕真的要成为清水寺的住持了。
小夜本人对当什么清水寺的住持,本提不起半点兴趣。一想到未来自己要整天与一堆佛像为伴,日日念经、叩拜、上香……她就觉得敬谢不敏。
身为一名怀揣梦想的初二女生,她本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像自己崇拜的有希子学姐那样,只身前往东京,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但,现实是残酷的。
当她看到自己崇拜的那位,曾经光芒四射、意气风发的有希子学姐,在东京的演艺圈里四处碰壁,最终灰头土脸地回到故乡之后,她的决心开始动摇了。
小夜她并不想落得和有希子学姐一样的下场。
渐渐变得现实起来的小夜,对未来的规划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她发觉到,如果自己能在外公渡色禅师的庇佑下,不用为生计发愁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那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此刻,窗外的樱台镇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一只只无声的手,在黑暗里缓慢地晃动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中呓语,又像是在警告什么。挂在廊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零星的叮当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一点也不悦耳,反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心绪万千的小夜,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客厅里那座老式挂钟的分针,已然越过了十一点。
这个时间点,早已走过了她平日那钻进被窝的时间。
可玄关处依然毫无动静。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在铃木家老宅等候的三人渐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都这个时间点了,出门有一段时间了的美和子与渡色禅师,怎么还没回来?
————
第二天清晨,小夜与和子外婆从樱台镇的警察署出来。
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地平线那边慢慢扩散开来,把樱台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狭窄的街道染成一片惨淡的颜色。路边的路灯还亮着,但光线已经变得很弱了,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的光,哪个是天亮前的光。整条街道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灰扑扑的,没有生机。
昨夜,见母亲美和子与渡色禅师迟迟未归,心中愈发不安的小夜,便试着给母亲的手机拨去一通电话,想问明情况。
然而她却惊讶地发现,母亲美和子的那部从不关机的手机,此时竟然已经关机了。
直到这时,小夜才终于察觉事情不对劲。
她赶紧叫上外婆和子,准备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寻找那两个不知去向的人。
年幼的小枫本也想要跟在她们身后,一同去找人去的。但此刻已是深夜,让一个小女孩外出实在是不安全,因此和子外婆便用严厉的话语让她好好在家里守着,等待着美和子和渡色禅师的归来。
最终,心中满是不安的小枫,独自站在老宅的玄关前,望着外婆和姐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心急火燎的小夜与和子外婆在樱台镇上搜寻了整整一个后半夜,但却一无所获。
每到一个地方,和子外婆都会扯着嗓子喊几声“美和子”和“阿弘”。小夜也一遍又一遍地拨着母亲的手机号码,可无论和叶外婆她喊多少声,小夜她拨打多少次手机,两人始终都没寻觅到美和子与渡色禅师的踪迹。
二人在寻找了好长时间,但依然未果后,最终还是认定应该去寻求警方的协助。
之后,她们两个人去往了樱台镇的警察署,进行了报案。
待小夜在警察署里将事情的经过叙述完毕,接待她们的那位中年警察便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对祖孙二人说道:“我们会尽力搜寻的,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
再之后,祖孙二人悻悻地离开了警察署。
从樱台镇的警察署离开后,天已经彻底亮了。和子外婆本想发动周围的邻居,一起继续去找寻不知去向的美和子和渡色禅师。
然而,小夜在看到外婆已经在通宵寻人一整晚,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后,便轻轻扶着她的胳膊,对她柔声地劝道:“外婆,我们先回家休息一下吧。您这个状态,真的不能再撑下去了。”
好强的和子外婆张了张嘴,本想立刻反驳小夜。可她的话音还未出,其身子便像被风吹动的枯枝一般,虚弱地晃了晃。
小夜赶紧冲上前扶住了她。
此时,被小夜搀着才没有跌倒的外婆,腿已经发软,头脑也开始发昏,眼睛也阵阵发花了。
被小夜搀着的和子外婆,心中虽然满是不甘与无奈,但最终还是对着小夜点了点头,同意先回家休息片刻再说。
————
刚回到铃木家老宅,外婆和子的身体就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在铃木家那木质的走廊上,才走出了两步,其身体便猛地一晃,朝地板倒去。
还好,小夜眼疾手快,又从身后一把扶住了她。
“外婆,您没事吧?”小夜焦急地问道。
面对外孙女的关切,和子外婆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角也布满了血丝。
小夜随后小心地搀扶着和子外婆,躺到了卧室的被褥上。
躺在被褥上的和子外婆,勉强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叮嘱小夜道:“……小夜,如果……有美和子和阿弘的消息……要立刻……告诉我……”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夜站在被褥旁,看着外婆那张苍老而无血色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她给疲惫的和子外婆盖好了被子后,便轻轻地退出了卧室。
而就在她刚安顿好和子外婆、关上外婆卧室的纸拉门之时,穿着兔子图案睡衣、头发乱蓬蓬、脸上还印着睡痕的小枫便急冲冲地冲了过来,仰起小脸,用满是担忧的语气问道:“老姐,妈妈呢?”
那道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却透着小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慌张。
疲惫的小夜则抿着嘴,对着妹妹神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看到小夜那副沉重的表情,知道家里出了大事的小枫,一下子露出了仿佛要哭出来似的表情。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小夜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此刻的小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已经是她们铃木家不可或缺的一员——“铃木枫”了。
小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枫的头。她的手指穿过那柔软而带着睡意的发丝,触感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妈妈会回来的。”她柔声安抚道,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温柔,“我这就去把妈妈找回来。小枫在家照顾好外婆,好吗?”
她凝视着小枫那双被泪水打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在对她承诺,也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而面对小夜那认真的嘱托,小枫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夜重新换好鞋,拉开铃木家老宅玄关的木门,想要再到镇上继续寻找母亲美和子与渡色禅师的下落。
就在这时,她惊讶地看到好友中村莉奈正心急火燎地向她奔来。
莉奈喘着粗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神情里满是小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焦急与慌乱。
莉奈一冲到铃木家老宅门前,便对着正要出门寻人的小夜大喊道:
“夜酱!不好了!!!”
小夜见莉奈突然惊慌失措地跑来,心脏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她赶忙迎上前,急切地问道:“莉奈酱,发生什么事了?!”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的莉奈并没有回答小夜的问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到了小夜的面前。
那是一张普通的白色明信片,边缘有些皱巴巴的,像是被攥在手里很久了。
小夜接过明信片,将它翻到正面后,她的眼睛瞬间猛地瞪大了。
只见在那张明信片上,有人用她十分熟悉的笔迹,写出了几行令她触目惊心的文字——
“人质在我这里,想要赎回他们,就带着那柄勾玉短剑,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