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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离开了铃木家的老宅后,神情落寞的渡色禅师独自走在樱台镇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冬夜的寒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裹挟着远处田野里枯草的气息。路灯昏黄的光在他脚下投下一小圈暗淡的光晕,把地面上细小的裂纹和石子照得清清楚楚。

    

    而在这片光晕之外的无边黑暗之中,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其实,突然来到这樱台镇,向小夜问询那柄勾玉短剑下落的渡色禅师,并未订好任何的旅店。

    

    他身为清水寺主持,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次能挤出两天时间来到樱台镇已是很不容易了,故而此次的行程安排相当仓促。

    

    正巧,此刻一阵冬日的寒风从北方吹来,顺着渡色禅师的领口灌了进去。因女儿态度而心生惆怅的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他缩起脖子,将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妄图以此抵挡那扑面而来的寒风。可这点单薄的屏障,又怎敌得过冬春之交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渡色禅师本想先在樱台镇找个旅店住下,可他在镇上走了许久,不仅非但没见到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就连一辆出租车也都没碰到。

    

    而更糟糕的是,他发觉自己迷路了。

    

    ……如今的樱台镇,已早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小镇了。

    

    此时的天色已近凌晨。

    

    伫立在一个陌生的十字路口,四下环顾的渡色禅师,既怎么也辨不清来时的路,更不知道自己该迈向何方。

    

    而就在他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独自一人茫然徘徊之时,一个沉静的女声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

    

    “老先生,您好……”

    

    那声音很轻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却清晰得像一根针般,猛地扎进度色禅师的耳朵里。

    

    被吓了一大跳的渡色禅师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位年轻的女性,突然从他身后的黑暗街道中现身,出声叫住了他。

    

    对方身穿深灰色西装套裙,戴着眼镜,衣服的颜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张脸在路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一张极为精致、十分漂亮的面孔。

    

    但不知为何,渡色禅师总觉着在她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微妙违和感,一眼看过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协调。

    

    渡色禅师开始怀疑自己这是不是在半夜里遇到了狐狸精变的妖怪了。

    

    他一边在心中默念着那些已在寺庙里念了几十年的经文,一边警惕地望着眼前那位美丽的女性,对她开口问道:“……请问,是您刚刚叫住我的吗?”

    

    此时的渡色禅师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一般;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指节都泛白了。

    

    面对渡色禅师这有些紧张的发问,那位面容漂亮的女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渡色禅师接着问道:“……那您叫住我有什么事吗?”

    

    而那位面容漂亮的女人,在略微迟疑了一下之后,用带着一丝歉意的声音,对着眼前的老者回道:“老先生,您好。是这样的……我、我迷路了……所以想向您问一下禊祓神社怎么走……”

    

    紧接着,她伸出自己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后方那条被黑暗吞没的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渡色禅师一听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只是单纯想向自己问路罢了,他之前那紧张的心情顿时像泄了气一般,变得烟消云散了。

    

    他在心里嘀咕道,这大晚上的,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迷路了啊……

    

    心跳渐渐平复,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的渡色禅师,有些尴尬地对眼前的女性说道:“还真是不巧,我现在也迷路了……”

    

    ————

    

    也就在渡色禅师正与眼前那位漂亮的女性说话之际,忽然间,从远处漆黑的街道中,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那“嗒嗒嗒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渡色禅师循声望去,只见铃木美和子手里拿着一条看上去就很暖和的围巾,正急匆匆地向他跑来。

    

    此时,正向他跑来的美和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渡色禅师看到美和子的突然出现,感到非常吃惊:“美和子,你这是……?”

    

    而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渡色禅师身边的美和子,在大口喘了几口气后,将手上的围巾递给渡色禅师:“……总算追上你了,还好你没走远。”气息未平的她,擦了擦额头上挂着的汗珠,继续说道,“……是我妈让我把这条围巾拿给你。樱台镇的冬天可比京都冷多了,她怕你不小心受了凉……哦对了,这条围巾是她亲手织的,可暖和了。”

    

    渡色禅师注意到,美和子此时的语气,要比在铃木家老宅那时,柔软了许多。

    

    他从美和子的手中,接过那条深灰色围巾。

    

    借着路灯的灯光,渡色禅师端详起手中的围巾。只见那条围巾纹理细致、针脚紧密,每一针都织得认真而用心。那细密的凸起与凹陷之间,处处透露出织它之人倾注的心意。

    

    看着眼前急匆匆跑来寻找自己的美和子,又看看手中这条温暖的围巾,渡色禅师的心头,不禁涌起了一阵暖意。

    

    “天这么黑,外面这么冷,还劳烦你专程跑一趟,和子她实在是……”,渡色禅师嘴上虽然嗔怪地对美和子说着,但他的手却轻柔地将那条围巾慢慢地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至于美和子,她在看到渡色禅师开心地将那条围巾围在了脖子上后,其脸上的那副冷淡的面具,悄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慢慢地、慢慢地从中渗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要请渡色禅师回到铃木家老宅。

    

    但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就在美和子站在原地纠结之时,她忽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叹息。

    

    循着叹息声,美和子将目光越过了禅师的肩膀,向他的身后望去。突然间,她赫然地发觉,原来在渡色禅师的身后,竟还站着一位沉默的女性。

    

    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弱了,弱到渡色禅师几乎忘了她还在身后,弱到美和子过了这么久才终于察觉。

    

    那个女人一直站在原地,安静得像一尊雕像,既不说话,也不移动。她只是自己那双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当吃惊的美和子,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个女人的脸上时,她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张脸……

    

    她好像有些熟悉……

    

    刹那间,美和子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舞。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见过?

    

    美和子的脑子,瞬间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般,飞快转动着。但不知为何,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女人的样貌,与脑海中的那个名字对在一起。

    

    渡色禅师见美和子一看到那女人,就僵在了原地,感到了有些奇怪。

    

    他关切地开口问询道:“美和子,你怎么了……?”

    

    而渡色禅师这关切的声音,瞬间就将美和子从大脑过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啊,不,那个……”回过神来的美和子,目光却依旧没有从那个女人的脸上移开,“……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的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此时,异变发生了。

    

    站在美和子面前的渡色禅师,突然低呼一声,随后便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般,整个人都软绵绵地朝她的方向倒了下去。

    

    “哎——!”

    

    美和子惊叫一声,本能地冲上前去,伸手想要去扶在自己眼前突然倒下的渡色禅师。

    

    她伸出双手,试图托住渡色禅师的肩膀。

    

    然而禅师的身体实在太重了,她只接住了对方一半的重量,便被带得向后踉跄起来。

    

    最终,她被渡色禅师的身体压的,彻底的失去平衡,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

    

    美和子的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冰凉坚硬的地面硌得她生疼。

    

    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美和子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托着渡色禅师的身体,试图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

    

    “渡色禅师?渡色禅师!您怎么了?!”她焦急地对依在她身上的人喊道,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

    

    然而此时的渡色禅师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沉重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美和子艰难地从渡色禅师身下挪了出来,接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放平在地上。

    

    她伸出手来,去探了探渡色禅师的脉搏。

    

    片刻后,一股清晰而规律的搏动传入了她的指尖。

    

    见渡色禅师的脉搏还算平稳,美和子的那颗悬着的心瞬间就落了下来,就仿佛是被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一般。

    

    美和子随后试着站起了身,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而艰难站起了身的她,猛然看到之前站在渡色禅师身后那个、美和子总觉得对方的脸看起来十分眼熟的那个女人,她的手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圆柱形的、看上去像是手电筒的黑色物体。

    

    ……但遗憾的是,从那根黑色棒状物体中并没有迸发出温暖的手电灯光芒。相反,它正不断地迸射出可怕的蓝白色火花,伴随着那“噼啪、噼啪”的刺耳声响。

    

    美和子认了出来,那个女人手上拿着的,正是一根电击棒。

    

    电击棒的两极之间,蓝白色的电弧噼啪跳跃,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那光映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明暗分明,让那张原本非常漂亮的脸,在此刻看起来非常的可怕。

    

    就在这一瞬间,恐惧如冰水般从头顶浇灌而下,浇的美和子浑身冰冷,浇的她止不住地发抖。她的手指开始发麻,双腿也软了下去,整个人都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变得动弹不得。

    

    而站在她眼前的那个女人,则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难过的表情。

    

    只见她轻声对美和子说道:“……佐藤女士,抱歉了。”

    

    她的声音十分轻柔,既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童,正在认真地道歉,又像是一个无奈的医生,正在告诉病人不幸的消息。

    

    然而,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道声音却比任何尖叫声都更让美和子感到恐惧——

    

    佐藤!?

    

    她叫我佐藤!?

    

    佐藤那是我的婚后的姓氏(日本女性结婚后要改随夫姓),而为了让女儿小夜能够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这个姓氏了。

    

    只有那些在我结婚时期认识我的人,才会这样称呼我。

    

    可眼前这个女人……

    

    她竟然叫我“佐藤女士”……

    

    她究竟是谁!?

    

    ——无数个念头在美和子的脑海里炸开。她开始再次拼命地在脑海中搜索起记忆,试图找出眼前这个女人的信息。

    

    ……只是可惜的是,美和子已经没有继续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间了。

    

    因为站在她眼前的那个女人,趁着她的大脑正一片混乱之际,已来到了她身边,将那根电击棒抵在了她的身上。

    

    紧接着,伴随着“噼啪”一声,蓝白色的火花在美和子的身体上炸开,就如同一朵诡异绽放的花。

    

    随即,一阵剧烈而无法忍受的疼痛猛然向她袭来。

    

    美和子的意识在这之后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整个世界都开始在她眼前旋转——路灯的光、黑暗的角落、那个女人的脸、渡色禅师倒在地上的身体……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远去。

    

    最后,美和子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意识也如同跳了闸一般,彻底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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