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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8章 裴潜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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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潜踏入公堂时步履微晃,青衫下摆沾着连夜奔波的尘灰。

    “秦舟所言……”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我,概不认罪。”

    缓缓抬首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云锦若。

    这个曾经儒雅从容的裴家长子眼底已爬上蛛网般的红丝,下颌新生的胡茬泛着青灰,唯有一字一句仍如铁钉凿木。

    “若长公主今日定要以权势论是非。”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裴潜认栽便是。”

    云锦若先是怔住,随后竟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漫开,她抬手轻按眼角。

    待笑意骤收时,面上已覆满寒霜。

    “好一个笑话!”

    “从私造玉玺案发至今,本宫给足了你们时日自查,可如今桩桩件件皆指向裴家,你们倒来指责本宫仗势欺人——”

    她凤眸微眯,“好一个清流世家!”

    “难怪那日问及裴时章……”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他始终三缄其口,原是早已看透,不愿再与你们有半分瓜葛!”

    若论言辞诛心,当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秦舟眼睫微颤,借着垂首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极轻地蜷了蜷。

    裴潜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他死死攥住袖口,布料下那件硬物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刺痛。

    章儿……

    那个自幼聪慧过人,被他亲手启蒙,一字一句教着读过圣贤书的孩子。

    那个在祠堂月下立誓决绝而去的少年。

    此番晟都之行,他既未能完成父亲的密令,也有负整个裴氏一族……

    他闭目长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挣扎彷徨都已沉淀为一片死寂的荒原。

    “事已至此,殿下若已先入为主,纵有万般证据,千种辩白,又有何意?”

    他的目光缓缓移过父亲沧桑的面容,掠过兄弟惶然的神情,最终落在长子裴时渊惊疑的脸上。

    他极轻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晨雾,一触即散。

    “我裴氏一族,百年来安居汝阳,耕读传家,虽未跻身朝堂,却也守着这方水土,教化乡邻,纳税缴粮……”

    他喉头哽了哽,突然提高声量,字字泣血,“一朝蒙冤,竟要落得个谋逆叛国的罪名——天理何在!”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此刻裴潜浑身剧颤,紧攥的拳背上青筋暴突如虬龙,滚烫的泪水早已浸透前襟,在青衫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水渍。

    裴时渊震惊地望着父亲。

    这绝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沉稳持重的父亲会说的话。

    “今日——”裴潜猛地抽出袖中短刃,寒光映亮他决绝的眼,“裴潜便剖心自证,以明清白!”

    “父亲不可——!”

    “大哥!”

    惊呼声未落,刀刃已没入胸膛。

    血光迸溅。

    他倒在逐渐漫开的血泊中,唇边扯出一抹凄凉的笑:“裴潜来世……仍愿做晟云子民……以偿……此生亏欠……”

    却再不愿入裴家门。

    妻离子散不得见。

    未尽之言凝固在翕动的唇间,终是随着最后一口气,消散在弥漫的血腥味里。

    “潜儿……”

    裴道隐踉跄扑倒在尸身前,枯槁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几次想要触碰儿子尚且温热的额角,却终究没有落下。

    “潜儿啊——”

    一声悲鸣,泣血锥心。

    “按晟云律法——”秦舟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冷静,“畏罪自杀,当以叛国论处,株连九族。”

    沈璟泽眉心骤紧,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秦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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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锦若原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裴家众人围在尸身旁的悲恸景象,闻言缓缓转向秦舟。

    从方才起,她就隐约察觉此人神态有异。

    秦舟甫一触及她审视的目光,慌忙垂首,做出惶恐不安之态。

    坏了,嘴快了……

    堂外百姓的议论声渐起,已有学子愤然高呼“裴公高义”。

    云锦若垂眸,唇边掠过一丝极冷的笑意。

    他能剖心自证,可其他人呢?

    不过是白白送命,当真可笑。

    “待事了之后将裴潜尸首收殓,押送回京。”

    云锦若抬手指向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声音清越如碎玉,“其余人等——”

    目光自裴家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幽光:

    “现在,继续传证。”

    还要继续?

    难道……还有证据?!

    原本激愤的人群蓦然死寂。

    裴染浓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瞳孔涣散地映着那滩逐渐暗沉的血迹。

    “大伯……”

    破碎的气音从她唇间溢出。

    一本靛蓝封面的书册被恭敬呈到云锦若手中。

    不少人见过那封面,出声道:“是风月无边手抄本。”

    “这不是先太子所着,一直藏于秋霁书院的么?”

    云锦若指尖抚过熟悉的靛蓝封面,触到内页的刹那,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传来细密的刺痛

    “水静则深流,山静则幽藏。”

    “云生结海楼之际,雨降于薄雾之初。学问之途,亦复如是;点滴之积,方能汇江海。”

    石立于溪流之侧,山成于岁月之久。立业之基,亦复如是;一砖一瓦,方能筑高楼。”

    她一字一句地将书中字句诵于人前。

    苏韵低垂着的眼眸泛着细碎的光。

    “当初本宫初至汝阳时,裴大公子曾说是先皇兄留下的。”

    裴时渊抬起头,眼眶赤红如血,望向云锦若的目光里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是。”

    “那便请裴家人告诉本宫,皇兄为何独独在汝阳留下这本手札?其上所言又是因何而生?”

    她的疑问让众人一时摸不清头脑。

    “先太子仁德爱民,游历至汝阳体察民情,心有所感而作。”

    裴时渊字字铿锵,“我裴家奉若珍宝,珍藏于书院供天下学子瞻仰,有何不妥?”

    云锦若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笑意,终于彻底碎裂。

    “是么?”

    “你裴家上下皆是这般以为?”

    裴羡咬牙,“不知长公主有何高见?”

    “本宫自幼得皇兄亲自教导。”云锦若缓缓起身,指尖拂过书页上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他心系黎民,所言所行皆是为百姓谋福祉,却从未以君主之尊在‘立业筑基’这等事上着过笔墨。”

    她抬起眼,眸光如淬寒冰。

    “皇兄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为了那个位置铺路,所以自与裴老家主初见那日起,本宫心中便存了疑,而今这一桩桩、一件件——”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裴家人心上。

    “才让本宫彻底明白,裴家,非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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