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黄河水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建军带著家人回到了停在路边的阿莫迪罗越野房车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和喧囂被彻底隔绝。
房车內的暖气开得很足,温度適宜,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温馨。
王建军將外套脱下掛在门后的衣帽鉤上,动作很轻。
“妈,小雅,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你们早点洗漱休息吧。”
王建军给母亲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张桂兰捧著水杯,还在回味著黄河边上的夜景。
“好好好,兰州这地方真是不错,就是风太硬了。”
老太太笑著喝了口水,拉著小雅走进了后面的臥室区域。
“艾莉尔,你也早点睡,今天累坏了吧”
张桂兰在关门前,还不忘探出头来叮嘱一句。
“知道了妈,晚安。”
艾莉尔陷在沙发里,隨手一挥,应声时显得温顺听话。
直到主臥的门被彻底关上,隔音效果极好的房车前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艾莉尔脸上的乖巧瞬间收敛。
她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落在了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上。
那双刚才还满是柔情的蓝眸,此刻透出了属於“神之手”创始人的绝对冷静与锐利。
“打开看看吧,王先生。”
艾莉尔端起桌上的一杯红酒,轻轻摇晃著高脚杯。
“那个麵馆老板不敢报警,说明这背后的水,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
王建军没有说话,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粗糙的手指捻开纸袋的封口。
一叠厚厚的复印件滑落出来。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跡大多是手写的,还有些模糊不清的银行转帐凭条复印件。
王建军將复印件一张张在茶几上摊开,目光如扫雷般快速掠过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和名字。
特种兵的顶级侦察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这些杂乱信息之间的逻辑链条。
“很聪明的手法。”
王建军手指点在其中几张转帐凭条的收款方帐户上。
“这些帐目看似零散,几百到几千不等。”
“但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匯总到了同一个企业对公帐户。”
艾莉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凑了过来。
她凑近了些,身上那抹若有若无的清香扑面而来。
“河口商贸有限公司”
艾莉尔看著凭条上的名字,红唇微启,念出了这个收款方的名称。
“不仅如此。”
王建军从一堆复印件里抽出一张內部的进货单,指著上面的备註栏。
“你看这些打款名目。”
“『桥北配送』、『码头清场』、『耗材损耗』。”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冷硬。
“几个只会在街头惹是生非的黄毛混混,根本做不出这么专业的財务偽装。”
“这说明,阿龙他们只是一群最底层的暴力催收工具。”
“有人把这条老街上所有的摊贩,当成了一头稳定的现金奶牛,正在有组织、有纪律地抽血。”
艾莉尔眼神里透著几分讥誚。
她隨手拿过放在旁边的超薄平板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连接在网络上的信息,就没有她“海妖”查不到的底牌。
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屏幕上疾速跳动。
短短两分钟后,页面定格在一个隱秘的工商註册信息库里。
艾莉尔看著屏幕上弹出的资料,好看的眉头微微挑起。
“有意思。”
她將平板推到王建军面前。
“这个『河口商贸』,註册地根本不在兰州,而是在一个偏远的县城。”
“法人代表叫刘强,是个名下没有任何资產的无业游民,典型的用来顶雷的白手套。”
艾莉尔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掠过,调出了深层的资金流向图。
“但是,我刚刚黑进了他们的对公流水。”
“每个月的月末,这个帐户里匯集的近百万资金,会被迅速化整为零,转入十几个不同的个人帐户。”
“经过两天的洗钱运作后,最终,这笔钱会雷打不动地打进一个固定的企业户头。”
艾莉尔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蓝眸深深地看著王建军。
“收款方,是京海市天盛国际名下的一家物流配送中心。”
京海。
天盛国际。
这两个词如同两枚重磅炸弹,在安静的房车內轰然炸响。
王建军瞳孔猛地一缩,盯著那几个字,眼神阴沉得可怕。
就在几天前。
在青海湖畔的那个血色之夜里。
那个青湖的地头蛇韩青山,在他面前也是供出了“天盛国际”。
甚至,王建军还从韩青山的保险箱里,搜出了一张印著天盛国际地下拍卖会的提货单。
阴魂不散。
这是王建军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词。
从青湖的藏羚羊皮走私,到兰州老街上的摊贩保护费。
这只盘踞在京海的黑手,其触角之长、涉猎之广,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普通黑恶势力的范畴。
他们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浸透了毒液的蛛网,正在暗中蚕食著无数普通人的骨血。
“看来,京海那帮人,是真的打算把这西北的血给吸乾了。”
艾莉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但眼底却透著冰冷的杀机。
“王先生,你这是走到哪儿,他们就撞到哪儿啊。”
王建军没有笑。
他拿起那张印著“河口商贸”的复印件,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曾经在部队里,他执行的是保家卫国的绝密任务。
他以为脱下军装,就能带著家人过上平凡安寧的日子。
可现实却一次次地將这层虚假的太平撕碎在眼前。
如果没有人去砍断这些吸血的触手。
那这世上,还会有无数个像麵馆老板那样、连报警都不敢的普通人,在绝望中挣扎。
“既然撞上了。”
王建军压低了嗓音,却带著一股让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那就连根拔了。”
艾莉尔看著他这副隨时准备大开杀戒的模样。
她突然伸出柔软的双手,捧住了王建军那张冷硬削瘦的脸颊。
她强迫他將视线从那些冰冷的帐单上移开,直视著自己的眼睛。
“建军。”
艾莉尔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固执的病人。
“我不拦你去做你想做的事。”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眉骨上那道极浅的旧疤。
“但你得记住,你现在不是那个只能靠拼命来解决问题的孤狼了。”
“对付这种有组织的网络,直接杀上门是最愚蠢的。”
艾莉尔嘴角勾起,神色篤定。
“明天,我们去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