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被他揉得往后仰了一下,咯咯笑了两声。
然后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兔子炒饭塞进嘴里。
叶倾城低头喝汤。
她喝的是那道冬瓜排骨汤,汤很清。
但她舀了好几勺都是空的,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什么都没舀上来。
江澈看到,她拿勺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饭后,念念被老管家领去后院看孔雀。
老管家姓徐,在叶家干了三十年,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走路比念念还快。
他牵着念念的手穿过回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话。
“念念小姐小心台阶。”
“前面那个假山是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爬的。”
“池子里有锦鲤,最大的那条比你手臂还长。”
念念被他牵着,脑袋转得像拨浪鼓。
这边的灯笼要摸一下,那边的石狮子要爬上去骑。
叶倾城站在窗边看着后院的方向。
透过回廊的雕花窗能看到念念正踮起脚尖往池子里扔鱼食。
两条锦鲤在她脚边翻着肚皮,她蹲下来认真地问老管家。
“锦鲤有没有名字啊?”
老管家笑着说。
“没有,要不念念小姐给它们起一个?”
她想了想说。
“大的叫兔兔一号,小的叫兔兔二号!”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叶龙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放在江澈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八年前的夏末。
背景是大学校门口。
叶倾城穿着黑色学士服。
她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
江澈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们的表情都不太自然。
叶倾城的笑停在一半。
江澈的表情是那种“我不太确定该不该站在这里但我不想走”的表情。
那是他们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也是他们决定结婚的那天。
叶龙举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将目光对上江澈。
“你当年答应我的,不是多少钱,多少股权。”
“是你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你会让她每天都笑。”
江澈看着那张照片。
他想起来了。
不是上辈子的记忆,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
八年前,他站在叶家老宅门口。
叶龙坐在正厅那把太师椅上,他站在台阶下。
后背被夏末的太阳晒出了一层薄汗。
叶龙问。
“你能给她什么?”
他说了一堆话,关于工作、关于未来、关于他刚刚成立的澈源投资的规划。
叶龙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能让她每天都笑吗?”
他说“能”。
那时候他是真心说的。
然后他用了八年,把那个“能”字碾成了渣。
“八年来你食言了。”
叶龙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
“但最近你补回来了。”
“赵坤的事你通知了我,没让她一个人扛,没逞英雄。”
“你做了你该做的。”
“这顿饭不是谢你,是认你。”
“认你这个人,还是我叶家女婿。”
江澈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有点起毛边的纸戒指。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另一枚纸戒指。
这枚比无名指上那枚新一些,纸环的边缘还没起毛。
上面也贴了一只小老虎,但念念当时画得比第一枚更用心。
小老虎旁边还用蓝色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念念说那是“小老虎爱外公”。
她把所有没送出去的爱心都画在了这枚戒指上。
那是念念知道要见外公的时候做的。
她当时举着戒指站在客厅里。
对着江澈宣布。
“这一枚给外公。”
“外公我还没见过,但是妈妈有爸爸,念念有爸爸,外公没有人给他做戒指。”
然后她把戒指塞进江澈的口袋里,拍了拍,说。
“爸爸你帮我收好,见到外公的时候给他。”
他把这枚纸戒指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爸,我准备了一枚戒指。”
“但我想,这枚应该先给您。”
叶龙低头看着那枚歪歪扭扭的纸戒指。
纸环上那只小老虎比江澈无名指上的更精致。
他的手指停在纸戒指旁边,没有碰。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枚纸戒指。
他的手指很稳,但在把纸环往无名指上套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纸环不大,念念做的时候是按江澈的手指尺寸量的。
叶龙的手指比江澈粗一圈,纸环卡在指节中间,差一点点套不下去。
他把纸环轻轻抻了抻,把那截被透明胶带粘住的接口松开一点,重新绕了一圈,再套上去。
纸环刚好落在无名指指节根部。
小老虎歪着脑袋冲他笑,蓝色爱心贴在老虎鼻子上方。
不大不小,刚好挡住中山装袖口和手背之间的那段空白。
“念念做的。”江澈说。
叶龙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真乖”。
他把手放下来,端起桌上的酒杯,把最后半盏黄酒一口喝了。
酒杯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轻响。
叶倾城站了起来。
她端起茶杯说了一句“我去倒水”,然后朝吧台走去。
走到吧台的时候她背对着客厅。
把茶杯放在吧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低着头站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水壶,慢慢往茶杯里添水。
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从嘴角慢慢漾开,一路漾到眼尾。
她从吧台的镜面里看到江澈正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睫。
然后放下水壶,转过身,靠在吧台上。
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对江澈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但江澈看到了。
后院传来念念兴奋的尖叫。
“妈妈!兔兔一号会飞!它从水里跳起来了!”
叶倾城应了一声“来了”。
端起那杯水,朝后院走去。
路过茶几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
看了一眼他无名指上那枚纸戒指,又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戴着纸戒指的江澈。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江澈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