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的眼泪一下止住了,她茫然的拧了拧眉,眼眶还红着。
这副从未见过的模样落进裴烬眼里,他不动声色的扯了扯嘴角,这不在他的意料内,也不在他可接受范围之内。
很好看。
裴烬收回自己的目光我,稳了稳,然后看向自己的伤:“毕竟,你也知道你的夫君有多难缠。”
今天所有的事都超出宋窈的预料,她的生父,谢清渊来寻她,裴烬帮她……还为此受了伤。
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真给裴烬讨一个公道是不可能的。
她无能为力。
“裴大人,是民女牵连了您……”
裴烬看着她:“很疼,那你给我上药?”
宋窈一怔,这怎么可能?
且不论男女有别,她如今还未真正和离,就算和离了,也可以做出这样不合礼数的举动。
宋窈咬着唇,纠结地蹙起眉头,心里的礼数底线与愧疚不停拉扯,终究是说不出再拒绝的话,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裴烬盯着她,却忽然收起了手。
“宋窈,如果一个男子,带着不明的伤来寻你,说是为了你,要你损了底线去抵消,你便该不问缘由,全盘收下?”
他忽然后退了一步,与她恢复合矩的距离。
“你总是容易相信一个人,也容易对旁人生出歉意,可这些东西,都是旁人可以用来兵不血刃伤害你的方式。”
宋窈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看着裴烬,看着他后退那一步拉开距离,看着他收回手,看着他眼底那点淡得几乎没有的笑意慢慢收拢。
她忽然明白过来,裴烬这是……在教她。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因为愧疚就丢掉自己的底线。
因为哪怕是裴烬,也会骗人的。
裴烬偏过头,身后的人便立刻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恭敬奉上。
乌木鞘,素银柄,没什么装饰,可刀刃露出来的那一截,冷光凛凛,是一把很适合女子用的匕首。
裴烬接过来,没有看,往前递了过去。
“拿着。”
宋窈低下头,看着那把匕首,不太敢碰。
“这世上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步。你忍一次,他便当你次次都能忍。你的一切软弱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体面,都是破绽。”
他把匕首往前又递了半寸。
“今后若是再遇到让你为难的人,不用犹豫,大不了要他的命,明白吗?”
话音落,宋窈想到了今日,若不是裴烬在他,她又该如何摆脱谢清渊呢?
宋窈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刀子很沉,这是宋窈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既然跟了裴烬这么久,应当是杀过人的,但宋窈心里却不怎么怕了。
因为这是以后不会背叛她的东西。
“多谢大人。”
裴烬没再说话,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窈看着那把匕首,妥帖的握在怀里。
她又回头,看向长公主。
那些过往之事与她无关,她既没有承受益处,便也不想去承受这样的真相。
“长公主,莫忘了您答应民女之事,这个孩子,就快要满三个月了。”
过了三个月,便就不好落胎了。
长公主今日见过了谢清渊,已深知无转圜之地。
“好,三日后,本宫必定寻一副对你身子伤害最小的药送来,本宫不在乎这个孩子,但窈儿,本宫要你安然无恙。”
——
翌日晨起,碧水便从外头拿进来一个食盒。
“小姐,这是有人今儿一大早就送来客栈的,掌柜说指明了要给您。”
宋窈眼底困惑,将食盒打开,是一盒青团。
宋窈低头看着那盒青团,油纸裹着,还带着余温,是从芙蓉楼新买来的。
但她还是将盖子合上了。
因为宋窈猜出,这是谢清渊送来的。
十七岁时,他就是拿着这些东西哄得她团团转,还是这些手段。
可早就已经物是人非,谢清渊应该比她还要清楚。
“拿去外面,我不吃。”
碧水隐隐摆出这时谁送来的,于是也没多问,便接过食盒转身出去了。
客栈门口,谢清渊站在外面,他没进去,只站在台阶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在等宋窈会打开窗看他一眼,或是盼望着等他送去的青团能换来她一句话。
一时片刻不回去也好,只要愿意与他能多说一句话,他要告诉宋窈,自己会将柳如眉的第一个孩子过继于她……
可出来的却只有碧水,她手上还捧着那个食盒。
碧水没有看见谢清渊,径直过去将食盒分给了店里的小二。
小二们哪里吃过这样金贵的点心,青团好寻,可芙蓉楼的青团可是难得,三两下就将东西分了个干净。
“多谢姑娘!”
碧水没说什么,转身又往楼上去了。
谢清渊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压都压不住的怒意在心底沸腾。
他送去的青团,宋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让丫鬟扔了出来。
没想到他站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了一盒被丢弃的点心。
谢清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吩咐下去,让他们按我说的去做。”
——
夜深,宋窈正要吹灯歇下,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窈心底一跳,预感不妙。
果真,随后碧水便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小姐,楼下来了好些官府的人……”
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阶上,又急又重。
阿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警惕的问:“你们做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有人站在门口,并没有回答阿遇的问题。
只是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对宋窈道:“谢少夫人,下官京兆府主簿周明,奉命请少夫人去京兆府走一趟。有人报案,说谢府丢了要紧的东西,少夫人是谢府的人,按例需到场问话。”
宋窈站起了身,指尖微微收紧。
明明她从谢府搬走的时候,带走的只有自己的嫁妆和自己挣下的体己,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拿。
她走到门口,隔着那扇门,低声开口:“周主簿,我搬离谢府时,其余的婆子可都是瞧着的,一切物件都登记在册,你若不信,大可去查。”
那主簿却全然不在乎,声音甚至比方才还硬了几分:“少夫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少夫人若有冤屈,到了堂上自可向大人分说。请少夫人更衣,随下官走一趟,莫要为难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