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徙沉默了。
他揪着谢清渊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失了力般,手重重垂下去。
谢清渊自然也瞧不起他。
他更对宋徙生出几分别的厌恶。
明明宋窈已经不是他妹妹,他这些年,为什么还一次次接近她?
既然抛却这层兄妹关系,他凭什么对自己妻子耿耿于怀?
谢清渊不得不忌惮。
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随后绕过了宋徙:“宋将军请回吧,本官公务繁忙,不便远送。”
宋徙这一次,再没有反驳。
他无话可说。
是,恨来恨去,宋窈应是最恨着他吧?
他是她本该最亲近的哥哥。
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难过。
许久后,门开了又合,宋徙果真走了。
只是谢清渊没有如释重负,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堆的公文要处理,可谢清渊此刻却没有半分心思了。
宋徙虽然被自己赶走,但他的话还在耳边转,一句一句,像针扎似的。
连宋徙都说自己要弃了宋窈,是不是宋窈也以为,他不要她了?
谢清渊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他忽然起身,拿起桌案上的外袍,快步走出书房。
等不到大婚之日了,等不到让她先低头,他要立刻去找宋窈。
找到她了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弃她。
——
客栈里,宋窈正与碧水整理着行李。
如今已经找到了马夫,去江南的日程要抓紧了。
虽说现在雨谢清渊的和离书还没拿到手,可宋窈不想再耗费心神和京城这些人周旋。
大不了就这样走,或许等过了几年,谢清渊也就将她忘了,若是死生不复相见,和离书也就不要紧了。
想到这里,宋窈心中终于松快一些。
忽然,外头一阵叩门声响起。
碧水抬起头,看了宋窈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寻她们?
宋窈点了点头,碧水这才走过去开了门。
门开的一瞬,碧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
宋窈闻言,转过了身,看见是长公主站在门口。
她是特意卸了繁杂贵饰来的,乍一看,只以为是以为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
宋窈怔了片刻,回过神来,忙屈膝行礼。“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急忙让她平身,眼眸颤动的看着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本宫不想来打扰你。阿烬也同本宫说了,说你需要时间慢慢想清楚……”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可本宫实在……想看看你。”
终于找到了女儿,到今日,长公主都是不敢相信的。原来她以为早就失去的孩子,竟然还活着,就活在这京城。如今近在咫尺,她迫不及待的想多看看她。
一起想到的,还有宋窈这些年受的苦楚。
长公主恨不得立刻调人,将那薄情负义的谢清渊杀了,为女儿讨回所有委屈。
可她不能。
她是当朝的长公主,谋杀臣子乃是牵扯朝堂格局的大罪,这个尊贵却沉重的身份,便牢牢困住了她。
即便恨得蚀骨,即便满心都是护犊的疯狂,她也只能强压着戾气,瞻前顾后的隐忍下去。
可自己,也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谢清渊。
长公主收敛周身冷意,朝着宋窈柔声道:“阿窈,过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宋窈,叫她女儿又怕吓到她,可当初送她走时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取个名字。
于是,只能问了裴烬,才叫她“阿窈”。
宋窈一怔,知晓她并无恶意,便缓步上前。
还未开口,便被长公主一把握住了手。
殿下的手柔软又温热,宋窈看着那手,心中闪过怪异的温热,似乎自己又重新被人捧在了掌心。
长公主心疼得眼眶微涩,柔声询问:“前些日子你身子受损,这几日休养下来,可恢复得好些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不适?”
宋窈垂着眼,沉默片刻,她才抬眸,却是问:“殿下,您何时,可帮民女落了腹中这个孩子?”
一句话,让长公主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了。
自己千般筹谋,好容易寻到了女儿,可见到宋窈,能为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替她杀了腹中胎儿。
喉间哽着千言万语,长公主竟不知从何启齿。
“若……若不是为了谢清渊,你如今,也决意不要这孩子吗?”
宋窈闻言,长睫微微垂落,掩了去眸底翻涌的情绪。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
沉默片刻,宋窈如是说:“殿下,实不相瞒,这恐怕是我此生最后一个孩子了。”
长公主浑身一震,满脸错愕。
“怎么会?你还这般年轻……”
宋窈缓缓弯起唇角,眼底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冷:“我伤了身,不会轻易有孕。所以,我想要这个孩子。可这是谢清渊的孩子,没有如果,我不会留下,不会留下与他有牵连的一切。”
她望向长公主,眼神澄澈坚定,“殿下,您答应过我的,会帮我了却此事。”
长公主看着女儿眼底的死寂与麻木,千般心疼翻涌而上,眼眶瞬间红透,竟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宋窈看出长公主在心疼自己,她有些感激,心里却是麻木的,大抵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心疼过自己了。
宋窈在此刻,来迟钝的察觉,长公主是真的在意她。
她又有了母亲,母亲会在意她。
宋窈回过神来,扶着长公主落座:“殿下先坐,民女……我去吩咐楼下掌柜,备几样小菜,陪殿下用些膳。”
长公主本就满心愧疚心疼,听闻宋窈愿与自己一起用膳,心头一暖,忙不迭点头:“好,好。”
宋窈下楼叮嘱了掌柜,又给小二打赏了银钱,等交代完了,她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一抬头,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清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