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谢清渊去了翰林院。
只是才到署房前,就看见几个下官站在外面低头议论。
他微微拧眉,上前打量一番,语气冷冷:“二位大人今日看来很有闲心?”
下官们急忙行礼,这才道:“回谢大人,宋徙宋将军一早就到了翰林院,说是有事寻大人,此刻就在您的书房里头。”
谢清渊微怔:“宋徙?他来找我?”
自己与他可是向来不和,不仅是因着二人多年渊源,更是在朝堂之上素来政见相左,今日宋徙来找自己,还真是稀奇。
谢清渊心底不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就要进去,可刚抬步就被底下的郑大人微微拦住。
郑大人面色迟疑,压低了声音凑上前:“谢大人,这宋将军今日怕是来者不善,您可要多加小心!”
一旁另一位王大人见状,也连忙附和道:“是啊,这些武将向来粗鄙无礼,不过是仗着手里有几分兵权,便眼高于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武夫,也配登大雅之堂?”
王大人一番踩高捧低,顺势讨好着谢清渊,因为他知晓,宋徙与谢清渊向来不对付。
谢清渊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抬手轻拂开郑大人拦着的手臂,语气平静无波:“诸位各司其职便是,宋将军既来,必有要事,不必妄加揣测。”
他并非体恤宋徙,只是不愿旁人随意窥探议论自己的私事。
言罢,他不再理会身后二人,抬手推开书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清朗,宋徙一身玄色劲装,一贯的身姿挺拔,就靠在谢清渊的书案前,闭目假寐。
看来是等了很久。
谢清渊笑了笑,走近:“宋将军大驾光临,是我待客不周,倒是怠慢了。”
话音落下,宋徙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冷硬与戾气,直直落在谢清渊身上。
他自七年前起,便打心底瞧不上谢清渊。
总觉得此人表面端方清正、一派君子做派,内里却是道貌岸然、虚与委蛇之辈。
宋徙素来不喜虚与周旋,此刻更是懒得废话,径直开口质问:“谢清渊,你要纳妾?”
谢清渊闻言,指尖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片刻沉默后,他才抬眸,语气平淡地反问:“宋将军专程前来,便是为了打探本官的私事?”
没有否认,那看来便是真的了。
宋徙瞬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咬紧了后槽牙。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径直走向谢清渊,逼视着他:“那我妹妹呢?”
谢清渊闻言,低笑一声,实在觉得匪夷所思:“令妹与在下,又有什么关系?”
“谢清渊,你少在这里装糊涂!”宋徙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更盛:“我说的是宋窈!”
这话一出,谢清渊脸上的笑意褪去,缓缓凝起讥讽的眼尾。
“那更不应该了,当初窈娘不是被将军亲自赶出宋府,早就断绝关系,这般决绝,你倒是忘了?”
心口骤然被狠狠刺痛,宋徙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喉间发紧。
是,当初他听说宋窈推了自己的亲妹妹落水,气的失了理智,父亲漠视,母亲也对宋窈恨之入骨,如果他不护着念慈,念慈一定就不会再同他这个哥哥再亲近了。
这些年,宋徙总是会想起那年冬日,宋窈拿着那份和离书,就站在谢府门前茫然的看着自己。
等他说完那些难听的话,她也没有解释一句,转身就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也再不是他的妹妹。
那一幕让人心底钻疼,宋徙对她又恨又怨,不明白她为何要推宋念慈。
若非当年那件事,他断不会与她断绝关系,宋府更不会容不下她。
说到底,是她心思歹毒,自作自受。
宋徙回过神,望着谢清渊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中对他更加厌烦:“可如今,你也弃了她!”
谢清渊脸上的淡笑瞬间消散,从容尽失,他当即厉声反驳:“我没有!”
宋徙往前又逼一步,几乎要贴到谢清渊面前:“没有?谢清渊,你当我是瞎了,还是当整个京城的人都是聋子?如今你还要纳妾了,所有人都知道!谢清渊,你敢说自己没弃了她?”
谢清渊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方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碎得一干二净,他猛地后退半步,连声音都失了稳:“我没有,只是纳妾罢了,不是和离……”
“当初她要嫁给你,我不同意,是你跪在我和我爹娘面前,求着她嫁给你,说此生只娶她一个!现在呢?这和不要她了,有什么区别?”
谢清渊瞳孔剧烈颤动了几下,一下子愣住了,别开眼,不敢再看宋徙质问的目光。
喉间滚动半晌,他才艰涩地吐出一句话:“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的难处。”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柳如眉因他牵连,被沉了塘!
随即,谢清渊又说:“而我纳妾,也是为了她!”
这话落在宋徙耳中,只觉得荒谬至极,他猛地嗤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戳穿谢清渊。
“为了她?谢清渊,你少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纳妾也叫护她?看着你另娶新人,让她独守空房、受尽嘲讽,这就是你的护着她?当初你跪在宋府,赌咒发誓此生只娶她一人,全都是假话!你根本就护不住她,也从来没真心想护过她!”
谢清渊脸色冷了下来,心底被这番话刺痛了隐蔽的痛处。
谢清渊本就一夜未眠,心头始终惴惴难安,反复纠结着该不该去寻宋窈。偏生此时宋徙横冲直撞而来,句句逼问搅得他心绪大乱,心底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耗光。
他抬眸看向宋徙,眸中淬满寒意:“你说够了没有?”
“本官的家事,无需向你一一赘述,若是还没其他的事,宋将军就可以离开了。”
谢清渊下了逐客令。
可宋徙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半点没有退让离去的意思。
他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作罢,无论如何,都要替宋窈讨一个公道说法,那终究是他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如今她身后无人,自己必须替她出头。
宋徙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谢清渊的衣领,将人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怎么?不愿意听是无可辩驳,还是被我戳到了痛处?”
谢清渊却丝毫未惧,反而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宋徙:“本官的确不知,宋将军今日,究竟是以什么身份来同我说这些?”
“你我二人,皆是辜负了她的人。”
如今站在这里,窈娘恐怕心中更恨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