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平阳谷都在骚动。
杨知恒的军令已经传回平阳谷,新军扩军一个营,加上原有的第一营,一共两个营,加上二百骑兵和指挥后勤机关,共一千八百人。
有鉴于平阳谷百姓平日里,就是以军事化管理,所以动员起来毫无费力,三天时间,新兵已经进入军营。
雷学儒作为预备军官,被任命为扩编的第二营第三连第一排的排长,臂章上绣的两只箭头,变为了一根横线、一颗铜星。
今天就是出发的日子了,府城西校场上搭起了高台,南阳府知府代表官府亲自来送行,这次是去山东平叛,张溥他们走了周延儒的门路,有正式的兵部调令,如果平叛成功,他知府大人就是一桩政绩,如果失败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那是杨知恒的责任。
左右他也不吃亏。
他在台上唠唠叨叨、之乎者也、口沫横飞的说了半天,说得士兵们恹恹欲睡。
好不容易说完了,代参谋长成盛走上台子,士兵们目光炯炯的看着他,校场里安静无比,只能听到风卷军旗,和战马嘶鸣之声。
“将士们..........”他纵声高喊,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个下苦力,换口饭吃的流民,今日已经能统领上千精锐士兵,际遇之奇,实在罕有,想到这里,对杨知恒的知遇之恩更加感激。
“我们要去山东了,一定有人心里不平,山东离我们南阳几千里远,为什么要去那么远打仗”
校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们打这一仗,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我们的父母需要粮食、我们的兄弟姊妹需要土地耕作,需要工坊工作,这些东西天下不会掉下来.............只能我们拿命去换............”
“我不想骗你们,现在的山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朝廷几路增援人马,败得败,逃得逃,叛军皆战斗力很强,我不敢说我们一定能胜利,,但是你们记住,有希望打赢的仗,还轮不到我们上,让我们上的,肯定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但是.........”
“把没有希望打赢的仗打赢,我们才有机会,才是我们的能耐,虽然仅仅是个机会,有人一定在想,这么难,值得吗?我说值得,因为不难的仗,根本轮不到我们,弟兄们,为了父母妻儿,为了兄弟姐妹,为了山东百姓同胞不被蹂躏,请努力吧”
校场中沉默良久,忽然欢呼声响起,“必胜”的喊声直冲云霄,无数的武器举在空中,仿佛一片钢铁的丛林。
雷学儒站在自己排的排头,听得热血沸腾,也举着武器拼命大喊。
成盛满意的一笑,狠狠的一挥手,“出发”
校场中军官的口令声响成一片,一千八百人按照平时训练,以行军队形出城。
新军以连为单位,排出行军纵队,依次出城,连军旗在最前面引领,长矛兵紧随其后,再后面是火铳兵,新军里已经取消了刀盾兵、弓箭手等乱七八糟的兵种。
两百多骑兵牵马而行,在步兵两翼跟进,步兵后面是二十门弗朗机炮,在骡马的牵引下前进,最后是辎重,上百辆大车装的满满的,整支队伍沉默着前进,各级军官在自己的部队周围跑前跑后,鼓舞着士气。
南阳府城北门外,已经成为一片人海,平阳谷的百姓几乎倾巢而来,为自家子弟送行。
雷学儒所在的连是跟着第二营指挥部出城。
“哥.......哥..........”一出城门,便听到熟悉的喊声。
雷学儒扭头看去,只见一颗人头在人群里一起一伏。
雷小溪一边跳着,一边叫着:“娘,俺看见俺哥了...........嫂子,俺哥在哪儿呢........”
“俺哥过来了,俺哥过来了...........”
雷学儒跟连长请了一会假,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他笑着问道。
雷老娘不等说话,眼泪先流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又不敢大哭,只能用力哽咽。
张铃儿现在已经自动代入“雷学儒媳妇”的角色了,搀扶着雷老娘,陪着她抹眼泪。
“你这老太婆,哭个甚哭,好运气都被你哭没了,快闭嘴”雷老爹呵斥着,不过瞥过儿子的眼角已经红红的。
“你别管俺,这是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你不心疼俺心疼”雷老娘回头顶嘴。
接着拉着儿子手,哽咽道:“俺儿出征,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万事别强出头,打不过就逃,别忘了娘还等你回家”
絮絮叨叨中,眼泪越流越多。
张铃儿在一边递上一个包裹,这次没在害羞躲闪,目光直直盯着雷学儒。
雷老娘接过包裹,放进儿子手里,哭道:“这是娘和你媳妇亲手做的吃的穿的,你拿着”
“你媳妇”三个字,让雷学儒心里别扭了一下,顿了一顿,接过包裹说:“是,谢谢娘”
瞥了一下张铃儿,犹豫一下,又说:“也谢谢铃儿妹子”
张铃儿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弟弟雷学兴和妹妹雷小溪又凑过来,免不了又哭了一场。
“学儒,和你媳妇说几句话吧”雷老爹拉着家里的几口人躲开。
相对无言,沉默半晌,张玲儿先开口:“学儒哥........”
她飞快的抬头一瞥,又低下头去,低声说道:“你只管放心去,家里有俺,爹娘俺会照顾好,俺.......俺........俺等你回来娶俺”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若蚊蝇,深深低下头去,这个农家少女已经拿出了自己全部勇气。
微风吹来,把她的话撕碎,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
雷学儒嘴唇嗫嚅,他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的,可是该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说他不喜欢她?说他不想娶她?他说不出口。
“铃儿妹子,俺这一去........俺不想耽误你,要是有合适的............”他鼓起勇气说话,头要低到地上去,没脸看她。
“学儒哥.........”张铃儿打断了他。
“俺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婚书已定,俺活着是你的人,死了也是雷家的鬼,俺等着你..........”姑娘的声音越发坚定。
雷学儒沉默半晌,不再纠结张铃儿的话,转过身去,给爹娘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请爹娘保重身体,儿子不孝,不能伺候左右,儿子这就去了,等凯旋之日,再来给爹娘磕头”
说完站起来,叮嘱弟弟妹妹:“照顾好爹娘,俺走了”
又看了看张铃儿,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而去,再不回头。
“哥.....哥........”妹妹雷小溪放声大哭。
雷学儒硬起心肠,大步往外走,丝毫不敢回头,走出人群的时候,忽然脚步一停。
人群里许小婉牵着狗蛋,默默的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穿过人海,穿过噪杂,交织在一起。
许小婉张了张嘴,说出的话雷学儒虽然听不清,可是他就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平安归来”。
雷学儒忽然笑了,挥了挥走了手,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