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摇头。
“没那么疯。”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萧观音和聂隐娘。
两个人都盯着他,一个刚从绳子里挣出来、手腕还在渗血,一个裹着绷带、左臂吊着。
偏偏两双眼里全是同一种东西——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卫昭把白蜡枪从背上取下来,枪尾杵在地上,身体往枪杆上靠了一下。
“东胡五十万大军驻在北边,怎么布的、主力在哪、粮道从哪条线走,我们一无所知。”
他抬手往北方指了一下。
“之前打算靠斥候慢慢渗透,太慢,赵青撑了两个月,函谷关等不起。”
萧观音的手腕还在疼,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她顺着卫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辆板车,再看看被绑成粽子扔在地上的赫连措。
“你是说——”
萧观音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咬得越来越清楚。
“借我们这支队伍的名义,沿途打探东胡的布防?”
卫昭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嫂子聪明。”
萧观音没接这个夸,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指点向赫连措。
“赫连措要去东胡大营献人,东胡的外围哨卡会给他放行,你跟着他的路线走,等于让东胡人自己把兵力部署亮出来。”
“对。”
卫昭点头,枪杆在地上转了半圈。
“哪里有哨卡,哪里有巡逻队,前哨营驻在什么位置,后勤辎重线从哪个方向过来——一路上全能摸到。”
聂隐娘站在一旁,裹着绷带的右手搭在马鞍上,一直没出声。
但她的脑子在飞转。
带两百人从函谷关追出来救人,这已经够彪了。
一般主帅干不出这种事,太冒险,万一被东胡斥候发现,两百人扔在敌境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结果人救完了,不走。
还要留下来,在东胡五十万大军的地盘上跳舞。
聂隐娘从七杀楼出来这么多年,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她偏过头,重新打量了卫昭一眼。
灰黑短打外面套着白袍,枪杆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整个人靠在枪上的姿态松弛得不像在敌境附近。
这人……到底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纯粹不怕死?
聂隐娘想了想,得出结论——都有。
卫昭没注意到聂隐娘在打量他。
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板车旁边,三十个鲜原亲卫还杵在原地。
两百卫家骑兵围着他们,这帮人连刀都没拔,一个个缩着脖子,跟鹌鹑似的。
有几个甚至已经把兵器扔在地上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副“我投降别杀我”的架势。
卫昭看着他们,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两下。
三十个人。
知道赫连措要去东胡大营。
知道走的哪条路。
知道鲜原王把萧观音送人的事。
这些信息,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卫昭转过身,背对着那三十个鲜原兵,面朝萧观音和聂隐娘。
他抬起右手,在脖子上横着比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随意。
萧观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聂隐娘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对她来说,杀人跟喝水一样自然。
“外面那个,留着,有用。”
卫昭偏头朝赫连措的方向努了努嘴。
萧观音皱眉:
“赫连措?”
“他是鲜原右相,东胡那边认识他。”
卫昭的手从枪杆上松开,往前走了两步。
“有他在,可以证明我们鲜原使者的身份到了东胡的哨卡,他开口说一句话,比我们拿一百块令牌都管用。”
萧观音沉默了几息。
她的视线从卫昭脸上移开,扫向那三十个缩成一团的鲜原亲卫。
这些人她认识,不是认识每一张脸,而是认识他们身上那种气质——赫连措的私兵。
鲜原王的亲卫营有三千人,明面上归王庭调遣,实际上被各方势力渗透得跟筛子一样。
赫连措经营了二十多年,光是亲卫营里就安插了不下五百人。
今天带出来的这三十个,一个是鲜原王的人都没有。
全是赫连措的。
萧观音把这口气吐出来,偏头看了卫昭一眼。
“杀吧。”
卫昭挑了一下眉。
萧观音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咬得干脆。
“这三十个人不是我父王的亲卫,是赫连措自己养的私兵,留着只会徒增意外。”
她顿了一拍。
“而且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卫昭没有多问。
他转过身,冲身后的骑兵队长抬了抬下巴。
骑兵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跟着卫家军从雁门关一路杀到江南城,身上背了不下二十条人命。
接到这个手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动手。”
两百骑兵分出四十人,从四面合拢上去。
前后不到一刻钟。
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官道上,血从碎石缝里往低处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
卫家骑兵开始扒衣服。
鲜原亲卫的皮甲、毛帽、腰带、马靴——一件件被剥下来,套在卫家骑兵身上。
有几个身材对不上的,就挑差不多的凑合。
聂隐娘也换了一身。
她本来就瘦,鲜原人的皮甲穿在身上晃荡荡的,但帽子一扣、面罩一拉,远看跟鲜原骑兵没什么两样。
卫昭没换。
他只把外面那件白袍脱了,叠好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短打劲装。
白蜡枪用布条缠了,斜挎在背上,远看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杆。
赫连措看见这一幕,差点吓得尿裤子,连忙磕头求卫昭不要杀自己。
萧观音站在在卫昭身边,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赫连措身上。
赫连措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亲眼看着自己带出来的三十个心腹私兵,在不到一刻钟内被屠杀殆尽。
卫昭处理完所有事情,才慢悠悠走到赫连措面前。
蹲下身。
赫连措的脑袋猛地抬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着,两只眼珠子通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卫昭看着他,笑了。
那种笑很温和,很随意,跟街边茶馆里碰见熟人打招呼没什么两样。
“赫连右相。”
赫连措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想死?”
三个字落地。
赫连措的脑袋跟捣蒜一样往地上磕。
“不想!不想死!卫将军饶命!饶命啊!”
他的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出一片血印,浑然不觉。
“老夫是被逼的!全是鲜原王的主意!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
卫昭没接话,只是蹲在那里,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鲜原右相在泥地里磕头求饶。
赫连措磕了七八个头,抬起脸来,满脸血泥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视线扫到卫昭身后站着的萧观音——
整个人又是一哆嗦。
萧观音站在那里,灰蓝长袍上还有绳子勒出的褶皱,手腕上的血痕清晰可见。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赫连措。
那种看法很平静,平静到赫连措后脊发麻。
半个时辰前,他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往萧观音嘴里塞羊皮,笑着说:
“公主殿下,到了东胡大营要乖乖服侍”。
现在,他趴在泥地里,额头磕烂了,对着同一个女人磕头求饶。
赫连措的脑子转得飞快。
“公主殿下!”
他冲萧观音嚎了起来:
“老夫有罪!老夫不该听鲜原王的话!都是他逼的!他说要把您送去东胡,老夫劝了!劝了好几次!他不听啊!”
萧观音的嘴角动了一下。
赫连措没看见。他还在嚎。
“老夫对公主一向敬重!当年公主在鲜原朝堂上,老夫哪次不是站在公主这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