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还没来得及转马头,身后又传来一声更大的轰鸣。
那是城门方向传来的——卫家军的步卒方阵也动了。
五万重甲步卒从关门里推出来,铁甲连片,盾墙压地,每一步都齐得像一个人在走。
鲜原中军刚被骑兵冲散了一半,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队,铁墙就压过来了。
卫昭没有停。
他杀穿了鲜原前锋,又杀进了中军,白蜡枪上早就挂满了碎甲和血肉,可他手上的力度没有减半分。
一个鲜原千夫长拎着一柄双手大刀从侧面扑上来,刀锋带着风声劈向卫昭的头顶。
卫昭连头都没偏。
枪杆往上一横,格住刀身,手腕猛地一翻——白蜡枪借着旋力把大刀挑飞出去。
那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已经从他的喉结下方刺入,钉死在锁骨里。
卫昭拔枪,枪尾反扫,抽在旁边一个冲上来的鲜原步卒脸上。
那人整张脸被抽歪了,满嘴血沫,仰头栽倒。
卫昭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杀。
老太君的遗书贴在胸口,纸上的墨迹还带着粗宣的味道。
那几个字烧在心里,每杀一个敌人,就像往那团火上浇了一瓢油。
白蜡枪再次刺出。
这一枪比前一枪更快、更狠。
枪尖从一面鲜原旗帜正中穿过,连旗杆带举旗兵一起贯穿,人和旗同时栽倒在泥地里。
旗倒了。
鲜原中军左翼的阵型晃了一下。
旗帜在战场上不只是布,是方向,是军令,是“还有人管你们”的证明。
旗一倒,那片区域的鲜原兵瞬间失去了中心点。
有人开始回头看,有人开始犹豫,有人脚步已经慢了下来。
卫昭的战马从他们中间冲过,白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鲜原兵看着他,只剩一个念头——这不是人。
……
鲜原大军后方高坡上。
萧观音骑在棕马上,一言不发。
她从头到尾看完了卫昭冲锋的全过程。
从开城门,到杀穿前锋,再到搅碎中军。
不是凭蛮力,是每一枪都带着算计,刺哪个位置、走哪条线路、从哪个方向切入阵心——全是老手。
她在鲜原军中长大,从小看着部落勇士打仗,也见过东胡骑兵的冲阵。
没一个能跟眼前这人比。
这个结论不是卫昭冲出来的那一刻才下的。
从鲜原王接下东胡那封羊皮信开始,萧观音就看到了今天。
二十万大军,听着唬人。
可里面真正的精兵有多少?
三万还是四万?
剩下的呢?
是半个月前还在草原上放羊的牧民,是被部落头人一鞭子赶上战场的奴隶,是连铁甲都没穿过、长矛都不会端的平民。
这些人根本不想打仗。
他们上战场前连刀都没摸热乎,你指望他们挡住十万从北戎杀到南蛮、一路踩着异族尸体走过来的卫家铁骑?
萧观音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鲜原王旗。
她父亲还骑在那匹灰马上,兽皮大氅被风吹得翻卷。
老人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茫然。
萧观音胸口闷了一下。
鲜原夹在东胡和大魏之间几十年。
国力被两头一点点榨干,好的铁矿被东胡抢走,好的牧场被魏人占走,剩下的全是贫瘠的荒地和吃不饱饭的牧民。
这些年鲜原勉强撑着,靠的就是两头下注——
东胡强就倒向东胡,魏人强就倒向魏人,像条缝隙里的蛇,左扭右扭,只求活命。
这种日子过久了,骨头都是软的。
现在父王要拿这副软骨头去撞卫家军的铁墙?
她刚在心里想完这句话——
前方战场上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大的骚动。
鲜原右翼的骑兵开始调头了。
不是有序撤退。
是跑。
最先跑的是那些被强征来的牧民兵。
他们连手里的矛都扔了,拽着马缰就往后撤,两个人挤一匹马,三个人扒一匹马,有的连马都顾不上骑,直接跳下来用两条腿跑。
一个鲜原监斩官拎着弯刀挡在前面,嘶声喊着:“谁敢后退,斩——”
话没喊完,一个溃逃的骑兵直接骑马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马蹄踏碎了他的胸甲,碾断了他的肋骨。
那监斩官趴在泥里抽搐了两下,再没动。
没人回头看他。
右翼一溃,中军跟着晃。
几个鲜原将领还在拼命弹压,有人举刀砍翻了逃兵,有人骑马挡在路上。
但逃兵越来越多。
几十个、几百个、上千个——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那些牧民兵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他们不是怕死,他们是被卫家军骑兵身上那股嗜血的杀意吓破了胆。
卫家军的骑兵冲到跟前的时候没有减速。
不喊降,不受俘,不留手。
刀砍下去,枪刺过去,马蹄踩上去——一气呵成。
前方一个鲜原百人队,还算有序地排着盾阵试图抵抗。
卫家军的骑兵冲到盾阵前五步——不是绕过去,是直接撞上去。
铁甲战马的冲量把木盾连人带盾撞飞,盾阵瞬间碎裂。
后面跟上来的卫家骑兵从缺口灌入,弯刀和长枪收割着每一个还在挣扎的鲜原兵。
“哗变了!哗变了!”
不知道谁先喊出来的。
鲜原左翼的一支千人队突然集体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将领冲了过去。
那将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的兵围住了。
领头的一个瘦高汉子满脸狰狞:“老子不打了!你要打你自己去!”
弯刀砍下来。
那将领惨叫一声,从马上摔落。
哗变的千人队丢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双手。
可没人来受降——卫家军的骑兵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看不见,是没人有心思停下来。
鲜原后军的阵型已经全面崩溃。
二十万大军,从开战到现在不到半个时辰,就跟踩碎了的蚁巢一样四散奔逃。
……
鲜原王旗下。
鲜原王坐在马上,手里的弯刀悬在半空,举着没放下去,也没收回来。
他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万大军,现在如同纸糊的一般,碎了!
赫连措骑马凑到鲜原王旁边,脸上那种万年不变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层灰败。
“陛下。”
鲜原王没反应。
“陛下!”
赫连措加重了嗓门。
“再不走,卫家军的前锋就要冲到跟前了!”
鲜原王终于动了一下,看向赫连措,两只眼珠子通红。
赫连措咬了咬牙。
“先撤,保住本部兵马,其余的……回头再说。”
萧观音骑在棕马上,冷冷看着前方的战场,长长叹了一声。
“可惜了。”
三个字很轻。
“鲜原这二十万儿郎。”
她偏头看了一眼赫连措,又看向远处卫家军的方向。
“老太君刚走,卫家军士人人含愤,这一战,不会留手的。”
她停了一拍。
“这二十万人里,能活着回去的,怕是不多了。”
话落,整个高坡上安静了一瞬。
鲜原王猛地转头。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萧观音!”
萧观音没动。
鲜原王骑马往她跟前逼了两步。
“战前你扰乱军心!本王忍了!”
“现在二十万大军溃败,你还在这里说丧气话!”
他的嗓门越拔越高。
“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