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三声长号,两短一急。
卫昭带着柳惊霜快速来到城墙上。
关外,二十万大军蓄势待发。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攻城车、投石机、云梯——全带来了。
队列拉开足有三里宽,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头,地面被马蹄和步靴踩得发闷,震动顺着城墙根传上来,脚底板都在痒。
赵青把望远镜递给卫昭。
卫昭接过来,举到眼前,慢慢扫过去。
前排骑兵穿的皮甲颜色不统一,有深褐的,有灰白的,还有几个穿着明显是魏式制甲的——
多半是之前边境劫掠弄来的,马匹参差不齐,高矮胖瘦什么都有。
后排步卒更杂。
有人拿的是正经长矛,有人手里攥的是削尖了的木棍。
有人穿铁甲,有人只裹了一层兽皮,甚至有几个连鞋都没穿,光脚踩在碎石地上。
卫昭放下望远镜,丝毫不慌。
这支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在他眼里就是一盘散沙拼起来的草台班子。
鲜原夹在大魏和东胡之间几十年,最擅长的本事不是打仗,是站队。
打顺风仗行,一旦遇到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这二十万人里,真正有战斗力的顶多三四万。
剩下的都是被鲜原王从各个部落强征上来的牧民,昨天还在牧场上赶羊,今天就被塞了根矛,推上了战场。
这帮人不想打仗。
对他们来说,草原上颠簸流离了大半辈子,要是能跟大魏和平相处,换个安稳日子过,比什么都强。
柳惊霜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卫昭半个身位。
“萧观音应该在
卫昭手指在垛口上顿了一下。
柳惊霜的凤眼扫过城下那面鲜原王旗,压低了嗓子。
“要不要注意一些?”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萧观音和拓跋月不同。
拓跋月是回到西羌靠着政治斡旋,老西羌王重病不起,拓跋野跑了。
王庭内部本就有一大批人不想打仗,赫连措那帮人暗中配合,加上大魏在玉门关的胜利给了她足够的底气。
鲜原呢?
鲜原王身体没毛病,六十多岁还能骑马拉弓。
他是真心投靠东胡,真心要对大魏动手,不是被人架着走,是自己主动冲在前面。
萧观音在那边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嫁出去的公主,丈夫还是敌国阵亡将领,她在鲜原朝堂上说一句话,底下十个人等着她的把柄。
她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
老太君派她回去的时候,多半也想到了这层,但还是让她去了。
卫昭闭了闭眼,老太君那封遗书里的字一行行闪过脑海。
老太君布的每一步棋,都是拿卫家人的命在填。
拓跋月填了西羌,霍青鸾填在剑门关,聂隐娘差点填进七杀楼那九个杀手手里。
萧观音——她自己恐怕从踏出卫府大门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卫昭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能照顾就照顾。”
他停了一拍。
“但如果照顾不了——也别勉强。”
柳惊霜的下颌绷了一瞬,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了。
她没说话,这就是答案。
战场上没有两全,卫昭不是不想救萧观音,而是二十万鲜原军压过来的时候,他必须分清主次。
函谷关破了,东方六省几千万百姓的命就没了。
城下,号角声越来越近。
鲜原大军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关前三里,骑兵分成左中右三路,攻城车被推到了正面。
卫昭拿过望远镜,往鲜原王旗的方向细看。
王旗皮大氅,头戴毛皮高冠,手里握着一柄弯刀。
六十多岁的人,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两颊被风吹得通红。
他看起来很兴奋。
旁边围着一圈贵族和将领,簇拥着他,像一群苍蝇围着一块肉。
卫昭的视线往后挪了半寸。
鲜原王身后第三排,一个穿灰蓝长袍的女子骑在一匹棕马上。
没戴任何配饰,头发用一根素簪简单别着,双手搭在马鞍前沿。
萧观音。
她的目光正朝函谷关城墙上看,目光有些担忧。
不知道卫昭准备的如何,函谷关的城防是否已经被卫昭接手?
赵青撑了两个月,关墙上到底还有多少战力?
这时,一个青袍身影策马凑到了她旁边。
赫连措。
这人五十出头,留着一撮山羊胡,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让人分不清善恶的笑。
鲜原右相,朝中第二号人物,脑子比鲜原王清醒十倍。
“公主是在担忧城墙上的卫家军?”
赫连措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促狭。
萧观音转过头,冷哼一声盯着他。
“哼,我在担心这些马上要送命的鲜原儿郎。”
赫连措的笑僵了半拍,
鲜原王瞥了一眼萧观音,没有多说什么。
“全军听令!”
二十万鲜原大军齐齐抬头。
鲜原王骑在灰马上,白色兽皮大氅被风吹得翻卷,老脸上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他拔出弯刀,高高举过头顶。
“冲入函谷关,占领魏人土地,让天下知道,鲜原不是附庸,不是墙头草!”
“谁先登上关墙——赏千金,封万户侯!”
鲜原骑兵开始动了,前排马蹄踩碎冻土,扬起一片灰尘。
后排步卒跟着往前涌,攻城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萧观音骑在棕马上,嘴唇紧抿。
她回头看了一眼赫连措。
赫连措站在原地没动,山羊胡在风里晃了晃,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上那种说不清善恶的笑终于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
萧观音转回头,盯着函谷关那面高墙。
城头上有人影在晃动。
卫家军的旗帜已经换上去了,白底黑字,一个“卫”字在风里翻卷。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
函谷关城头上。
卫昭放下望远镜。
“动了。”
柳惊霜凑过来,扫了一眼城下。
鲜原大军前锋已经推过了两里线,骑兵分三路散开,正面攻城车缓缓逼近。
“阵型拉得很开,骑兵在两翼,步卒压中路。”
柳惊霜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