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卫昭抵达函谷关的时候,赵青主动带人开城门迎接。
这位守了两个月的函谷关总兵,站在城门洞里。
身上的甲胄歪了一半,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眼窝深陷,胡茬乱得像几天没刮过。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也都差不多。
鲜原和东胡之前对函谷关轮番进攻,几乎压垮了这个善守的名将。
赵青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抱拳。
“末将赵青,见过主帅。”
声音哑得厉害。
卫昭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赵将军辛苦了。”
赵青的手臂抖了一下。
他大概是想站稳,可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往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末将不辛苦。”
赵青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是东胡那帮孙子太烦,鲜原那帮墙头草更烦,白天东胡骑射骚扰,晚上鲜原推攻城车,轮着来,跟催债似的。”
卫昭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接下来交给卫家军。”
赵青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硬撑的光晃了一下。
“主帅到了,末将就能睡了?”
“能。”
卫昭点头。
“你现在去睡,睡到天塌下来,我让人给你顶着。”
赵青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确认这句话不是哄他。
然后,他重重点头。
“好。”
话刚说完,赵青脚步却没动。
卫昭眉头一挑。
“还有事?”
赵青嘴角抽了抽,忽然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主帅,那个……若是此战胜了,请功的时候,劳烦主帅替末将多提点几笔。”
卫昭愣住。
赵青继续小声道:
“不用太夸张,就写末将坚守函谷关两月,寸土未失,忠勇可嘉,最好再加一句……可堪重用。”
卫昭:“……”
他看着赵青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家伙。
差点以为你要交托生死,结果你在惦记请功折子。
这人真是——命都快没了,还记着升官发财。
卫昭抬手揉了揉眉心。
“放心吧。”
赵青眼睛亮了一点。
卫昭无奈道:“打赢了东胡和鲜原,功劳都归你。”
赵青立刻站直,抱拳的动作都比刚才有劲了。
“主帅大气!”
旁边柳惊霜眼皮跳了一下。
苏清韵低头笑出了声。
花解语靠在马车旁,嘴角也弯了弯。
卫昭看着赵青那副瞬间回魂的样子,心里的沉重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也好,能贪功,说明还想活。
一个守将若连活着领赏的念头都没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卫昭没再耽搁,抬手下令。
“进关。”
卫家军迅速入城。
十万骑兵先在关后扎营,步卒接管城墙,床弩被拆成几段,沿着主道推向南北两侧的高台。
商婉清坐在车上,连马车都没下,手指已经点向城墙缺口。
“那边,三架床弩。”
她声音不高,却没人敢怠慢。
“箭道太窄,拆掉那两堵废墙,东胡骑兵若贴近关门,第一轮必须把他们钉死在五十步外。”
卫昭听着她的安排,心里慢慢稳下来。
打东胡,不能像打南蛮那样靠象阵崩溃一波带走。
东胡是弓骑,会跑、会绕、会消耗。
这种敌人最烦,像一群咬人的蚂蚁,你追他退,你退他贴,稍一松口就能被啃出血。
所以函谷关必须先稳。
只要关稳住,东胡五十万骑兵再快,也不能飞过城墙。
柳惊霜带着步卒接防西墙,苏清韵第一时间清点粮仓,花解语的人散进关内各处,查漏网奸细和鲜原暗线。
卫昭则带着几女登上城头。
城墙上到处都是新旧箭痕,有些垛口被砸塌了,修补的木板上还沾着血。
几个原本守关的老卒站在一旁,想退又不敢退,眼睛一直盯着赵青。
赵青没有去睡。
他跟在卫昭后面,走得晃晃悠悠,可每到一处城防,他都能准确指出问题。
“这边别站太密,东胡人爱用火箭。”
“那个缺口夜里容易爬人,末将之前死了三十多个兄弟才堵住,换防的时候一定要留两队刀盾手。”
“南侧箭楼
“粮仓别放东库,东库屋顶漏,前几天下雨,湿了一批麦子,吃是能吃,就是拉肚子。”
卫昭越听,脚步越慢。
赵青不是随口交代。
他是真的把这座关每一块烂砖、每一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教训,全记在了脑子里。
几个亲卫也没闲着。
有人去找接管北门的卫家校尉,低声交代夜巡路线。
有人带着商婉清的工匠去看投石机残架。
还有一个瘦得脸颊凹下去的小校,拉着苏清韵派来的粮官,絮絮叨叨讲哪个仓有老鼠、哪个仓不能点明火。
他们没有立刻休息。
因为他们很清楚,换防不是把人往墙上一站就完事。
少交代一句,夜里可能就死几十个人。
卫昭站在城头,看着赵青扶着墙还在说话,心里那点对他财迷的吐槽被压了下去。
这样的将军若是多来几个,大魏何以至此?
不求个个像卫家九子那样死战不退,只要边关守将都能守土尽责,卢嵩那种狗东西就算再怎么克扣粮饷,也不至于让五族同时打到家门口。
卫昭刚想到这里,苏清韵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
“主帅在想什么?”
“我在想。”
卫昭看着赵青的背影。
“这样的将军若是多来几个,大魏不至于烂成这样。”
苏清韵笑了笑。
“这样的将军再来几个,大魏也未必养得起。”
卫昭转头看她。
“赵青不就是贪财一些吗?不至于养不起吧?”
苏清韵没说话,只是看向花解语。
花解语正倚着垛口,闻言挑了挑眉。
“少帅,你是不知道这位赵将军的名声。”
卫昭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说。”
花解语笑得有些忍不住。
“赵青倒没犯过什么大错,不喝兵血,也不吃空饷,函谷关的军饷,该发多少发多少,粮草该怎么入账就怎么入账。”
卫昭点头。
这已经很难得了。
大魏军中,能做到这两点的将领,不说凤毛麟角,也绝对不多。
花解语顿了顿。
“但他贪财,好赌。”
卫昭皱眉。
“赌?”
“嗯。”
花解语指了指城下那些原函谷关守卒。
“偏偏他不跟外人赌,就跟自己麾下的将士赌。”
卫昭:“……”
花解语越说越乐。
“骰子、牌九、斗鸡、比箭、摔跤,什么都赌。”
“听说他赌运还特别好,常常搞得士兵们军饷还没到手,就先欠他一屁股债。”
卫昭嘴角抽了一下。
这他娘算什么?
守城名将兼军中放债头子?
苏清韵轻声补刀。
“我还听说,函谷关将士上战场时喊的口号,不是保家卫国,也不是杀敌建功。”
卫昭看向她。
苏清韵笑得温温柔柔。
“是——将军,这一战打完我们就不欠你的了。”
城头安静了一瞬。
卫昭差点没绷住。
柳惊霜别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商婉清手里还拿着齿轮,抬头看了赵青一眼,认真问:“那他们打赢了,真能抵债吗?”
花解语终于笑出了声。
“能不能抵不知道,反正赵青每次都记账。”
卫昭抬手捂住额头。
完了,这人形象彻底复杂起来了。
你说他是好将军吧,他赌自己兵的钱。
你说他不是好将军吧,他守函谷关两个月,六万人挡七十万,硬是没丢关。
这世上的人真不能只看一面。
卫昭放下手,苦笑了一声。
“果然啊,林子大了,什么人都有。”
赵青似乎听见这边在议论他,转头看过来。
“主帅?”
卫昭摆摆手。
“没事。”
赵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对接防校尉说道:
“记住,东胡人第一波攻势未必真打,他们喜欢试探,别见人少就追,追出去你就回不来了。”
卫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甭管赵青私底下多离谱,函谷关是他守住的。
若没有他,这座关早破了。
函谷关一破,东胡和鲜原就能顺着东境灌入中原。
东方六省的百姓、粮仓、盐铁、城池,全都要变成异族马蹄下的肉。
这笔功劳,谁也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