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外百里。
半个月急行军,二十八万大军前锋已经扎下营盘,后队还在陆续进场。
卫昭站在中军帐内,手指钉在地图上函谷关的位置。
柳惊霜坐在左侧,刀横膝上,闭眼养神。
苏清韵在右边拨算盘,商婉清蹲在角落摆弄一个拆开的弩机齿轮。
花解语靠在帐柱旁,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情报纸条。
“赵青还撑着。”花解语把纸条递过来。
“最多再撑十天。”
卫昭接过来扫了一眼,刚要开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亲兵探进半个身子。
“少帅,外头来了个人,说从京城赶来的。”
“谁?”
“说叫谢道宁。”
花解语靠着帐柱的身子猛地绷直。
帐帘掀动,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清秀得出奇,眉弯鼻直,睫毛又长又密,皮肤白净到近乎透。
倒是个俊秀少年,可嘴唇干裂起皮,两颊瘦得凹下去一块,灰扑扑的劲装上满是尘土汗渍,头发用一根布条胡乱扎着。
肩上斜背一个长条布包。
卫昭扫了一眼,不认识。
花解语已经迎上去了。
“小宁?”
“你不是留在京城吗?怎么突然来了?”
停了一拍。
“莫不是老太君……”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
因为谢道宁已经伸手到身后,把那个长条布包解了下来。
布包打开。
一根鸠杖。
杖身磨得发亮,铜鸠的颜色褪了大半,把手处被常年汗渍浸出一层厚实包浆。
卫昭认得。
老太君用了二十年的东西,走到哪儿拄到哪儿,连睡觉都搁在床头够得着的地方。
谢道宁双手将鸠杖捧起,走到卫昭面前,郑重放在案几上。
铜杖磕在木案,一声闷响。
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谢道宁退后一步,膝盖弯下去,跪在地上。
“少帅。”
她的嗓子劈了,每个字都带毛刺。
“老太君……走了。”
铛。
柳惊霜膝上的长刀落了地。
苏清韵手里的算盘珠悬在半道,挂了两息,啪地弹回去。
商婉清手里的齿轮脱手,砸在泥地上滚了半圈。
聂隐娘靠在帐角,浑身绷成一条线,右手死死摁住帐柱。
那只手上还裹着绷带,缝隙处洇出一丝红。
卫昭的手还按在地图上。
没动。
“怎么走的。”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谢道宁跪在地上,泪糊了满脸,咬着牙缓了两息才开口。
“剑门关大捷后,老太君让人给卢嵩府上送去一尊棺材——金丝楠木的。”
“卢嵩进宫告状,陛下下了口谕,传老太君进宫领罚谢罪。”
帐内无人出声。
花解语忽然接过话头。
她的暗线比谢道宁的马跑得快,有些碎片消息早几天就传到了手里,可一直拼不完整。
现在,全拼上了。
“老太君带着先帝赐下的龙头权杖进宫。”
花解语平时开口总带三分懒、三分媚。
此刻一分都没有。
干得拉嗓子。
“进了大殿,她没跪。”
“龙头权杖往地上一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痛斥陛下三宗罪。”
“第一,昏庸,五族环伺、外敌入侵,陛下不思御敌,反纵奸相弄权,克扣前线粮饷,函谷关六万将士求援无门。”
“第二,懒政,朝堂大事交由卢嵩一人专断,十八道急报积压不批,百官尸位素餐,社稷将倾。”
“第三——”
花解语停了一下。
“无能,卫家九子为国战死,满门忠骨换不来一个太平天下,陛下不念其功,反逼孤母进宫谢罪。”
“天下寒心,社稷蒙羞!”
帐内的空气冻住了。
柳惊霜弯腰捡起长刀。手抖了一下。
只抖了那一下,就稳了。
花解语的嗓子又哑了一层。
“骂完三宗罪,老太君举起龙头权杖,一杖砸在卢嵩头上。”
“当场头破血流。”
苏清韵“啪”一声把算盘拍在案面上。
这个永远笑盈盈的女人,此刻脸上什么都没有,空的。
算盘框裂了一道缝。
“陛下大怒,要治老太君的罪。”
花解语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压下去。
“老太君不愿受辱。”
“当场……自尽了。”
最后三个字落地。
帐里有一道极轻的响动。
聂隐娘的后背蹭了一下帐柱。
她没出声,腮帮子绷得死紧,牙齿嘎吱嘎吱地磨,裹着绷带的右手把帐柱摁出一道深痕。
谢道宁跪在地上,终于撑不住,伏下身嚎了出来。
“卢嵩——卢嵩还想把老太君的遗体车裂!”
“陛下没同意。”
“但也不许老太君入葬卫家祖坟。”
“遗体被留在卫府,三日,不准任何人收殓。”
商婉清蹲在地上一直没动。
不哭,不说话。
手里攥着那个滚到脚边的齿轮,指甲抠进铁片边缘。
手指上多了一道血口,她没擦,血顺着齿轮的纹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硬的,闷的,堵得心跳都慢了半拍。
“后来……是京城百姓自发组织数万人,一路为老太君送行。”
“从卫府一路送到京城外十里亭,棺木是百姓自己凑银子买的。”
“百姓说——”
“葬在十里亭,老太君能第一个看到卫家军回来。”
“来……清洗这脏透了的朝廷。”
帐里没有人接话。
卫昭从头到尾站在原地。
手按着地图,姿势没变过。
呼吸稳、肩不抖、背不弯、头没低过一次。
但帐里没人敢看他的脸。
因为他的眼眶红透了。
不是慢慢浮上来的那种红,是一瞬间充了血,从眼角烧到眼尾,连鼻梁两侧都涨了一层殷红。
没掉泪。
可那两汪红,比掉泪还让人不敢直视。
花解语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火漆,只用一根红绳系着。纸是老太君惯用的粗宣。
“老太君走之前留了这个。”
花解语的手递过去的时候——抖了一下。
“让我等她走后,再交给你。”
柳惊霜攥着刀柄,关节咯吱作响。
花解语别过头去,死死咬住下唇。
商婉清低着头,血还在从指尖往下淌。
聂隐娘钉在帐柱旁,一寸都不动。
苏清韵的肩膀还在耸。
谢道宁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卫昭终于动了,伸手接过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