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柳惊霜站在左侧,霍青鸾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苏清韵搬着小凳坐在角落,算盘摆在膝盖上。
拓跋月的左肩还裹着绷带,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舆图上剑门关的位置。
几个校尉分列两旁,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南下,兵力配置我已经想好了。”
卫昭的手指从玉门关划到江南郡,一条斜线横跨大半个舆图。
“十万骑兵,五万重甲军,五万西羌兵,十万步兵。”
一个老校尉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吭声。
卫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
“玉门关我会另外安排守将,留足兵力,这个回头再说。”
他转向柳惊霜。
“惊霜,大军整顿的事交给你,十万步兵你来带,走后军。”
柳惊霜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青鸾。”
霍青鸾从柱子上直起身。
“五万重甲军和五万西羌兵,你带,走中军”
霍青鸾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万西羌兵擅长山地夜袭,五万重甲军是铁墙。
这两支部队配在一起,攻守兼备,阵法排布的空间极大。
她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袖口里比划什么了——多半是在脑子里排阵。
“我亲率十万骑兵做前锋,先一步南下。”
卫昭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
“南蛮的象兵推进速度不会太快,但剑门关已经破了,沿途守军挡不住,我必须尽快赶到江南郡。”
他最后看向苏清韵。
“所有后勤,清韵统一管。”
苏清韵的算盘珠子啪地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狭长的凤眼弯了弯。
“粮草暂时没有太大压力。”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接下来那句话让几个校尉的表情都变了。
“我已经让人把赵元朗的家抄了。”
赵元朗,玉门关原来的守将,卢嵩的人,吃空饷、喝兵血、名册上十万人实际能打仗的不到五万。
这货在玉门关经营了这么多年,刮的民脂民膏早就积攒大量财富。
苏清韵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金银、粮食、布匹、药材,加上他私藏的那批军械——够三十万人吃三个月。”
卫昭的嘴角勾了一下。
苏清韵这人就是这样,从不空口说大话。
她说够三个月,那就是实打实的三个月,可能还多出几天的余量。
抄家抄得好,赵元朗那种人,活着的时候祸害边关将士,死了还能废物利用。
“还有一件事。”
苏清韵合上算盘,声音平了下来。
“赵元朗的家产清单我已经造册了,回头你过目,有几笔账跟京城那边有来往,我怀疑不止是吃空饷那么简单。”
她没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赵元朗背后站着卢嵩,那些账目就是卢嵩伸手西境的证据。
卫昭点头。
“先留着,以后用得上。”
“那就这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
“各自去忙,骑兵三天之内整备完毕,我先走,后面的中军、后军按节奏跟上。”
三女领命,各自起身。
柳惊霜走得最快,掀帘出去的时候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脚步带风。
霍青鸾跟在后面,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杆令旗。
苏清韵搬着算盘最后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拓跋月,目光里带着点什么,但没开口。
帐帘落下,议事厅里只剩两个人。
卫昭没急着走,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拓跋月。
她还靠在椅背上,左肩的绷带在劲装外面鼓出一块,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还是白。
“接下来的事,得跟你说说。”
拓跋月抬眼看他。
“我走之后,玉门关会安排一个靠谱的守将。”
卫昭的语气放缓了,跟刚才布置军务时不一样。
“但西羌这边——得交给你。”
拓跋月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迟早会来。
“你是西羌王了,名义上的,实际上的,都是。”
卫昭看着她的眼睛。
“十几万西羌人等着有人管,部落要安抚,秩序要重建,前线那些投降的部落兵要遣散回去。”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拓跋月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我知道。”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她确实不能跟着卫昭走,西羌刚经历了一场内乱,王宫易主,老王驾崩,大王子叛逃,各部落人心浮动。
这种时候新王扭头就走?
那西羌用不了三个月就得再乱一次。
她心里清楚,但清楚归清楚,嗓子眼里那股子堵得慌的感觉压不下去。
卫昭接着说。
“拓跋野跑了,往南,多半投了南蛮。”
拓跋月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次我南下打南蛮,一定会碰到他。”
卫昭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帮你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拓跋月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她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找到客套的成分。
说杀就是杀,跟他说全军冲锋时一样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沉默了几秒。
拓跋月忽然站起身。
动作太快,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她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停。
她走到卫昭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擦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卫昭还没反应过来,拓跋月踮了一下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
很轻,像蜻蜓掠过水面,一触即离。
卫昭整个人僵了半拍。
拓跋月退后半步,脸红得厉害,从耳根子一直烧到锁骨,连脖子上那条青筋都跟着热了起来。
但她没躲。
“我留下治理西羌。”
她的声音发紧,像是把每个字都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短期内,回不了大魏。”
卫昭的脑子终于重新启动了,但只启动了一半。
“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拓跋月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睛里有火,有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拼了命才能说出口的东西。
“我想要……一个希望。”
卫昭愣住了。
“卫家的血脉。”
拓跋月把最后几个字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但咬字极清楚。
“给我留一个孩子。”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
卫昭终于彻底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西羌王的公主,卫家媳妇,孤身返回敌国做内应,夺了王宫杀了叛将,带着十万奴兵冲到前线挡刀。
身上的伤还没好,绷带上的血渍还是暗红的。
却站在他面前,红着脸,说想要一个孩子。
卫昭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手指微凉,指节上有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
“好。”
一个字。
拓跋月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掉泪,卫家的人不在人前哭,她学得比谁都认真。
那天夜里的事,没人知道细节。
亲兵们只知道,那间寝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灭。
第二天清晨,卫昭从拓跋月的房间出来的时候,一手扶着腰,脚步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