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看到了拓跋野。
他骑在灰鬃战马上,弯刀横在身侧,正朝她冲过来。
身后跟着几百个亲卫骑兵,蹄声沉闷,卷起一片黄灰色的烟尘。
周围的奴兵已经散了大半。
那些拿着木棍的苦命人像被石头砸进水面的蚂蚁,四散奔逃,哭喊声淹没在马蹄声里。
拓跋月没跑。
她攥着佩剑,策马往前迎了两步。
不是不怕,是没有退路,身后还有几百个精锐在拼命,她一跑,这些人立刻就散。
拓跋野的脸越来越近。
那张脸她太熟了——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她大哥,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男人,杀人从不眨眼。
“小贱人,你真不跑?”
拓跋野的声音从风里灌过来,带着一股子兴奋。不是愤怒,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兴奋。
拓跋月没回答,把佩剑横在胸前。
剑太轻了,老四送的,精巧好看,杀人不太够用。
来不及想了。
拓跋野的战马撞开了最后几个挡路的奴兵。
弯刀从斜上方劈下来——角度刁钻,力道沉猛,是草原上砍惯了人头的路数。
拓跋月侧身一避,佩剑往上架。
“铛——”
手臂一麻,虎口差点裂开,那股子力道顺着剑身传到肩膀,震得她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差距太大了,拓跋野是打了三十年仗的猛人,她一个公主,剑术再好也就是花架子底子,真刀真枪的对砍,扛不住。
但她没退。
佩剑反手一抹,剑尖划向拓跋野的马脖子——不求伤人,先废马。
拓跋野冷哼一声,弯刀一沉,把她的佩剑磕开,顺势横扫。
刀风贴着拓跋月的脸颊刮过去,削掉了半缕头发。
“嫁了大魏人就学了大魏的花架子?”
拓跋野再劈一刀,这回是往下砸的,刀背带风。
“有什么用?”
拓跋月咬着牙接了这一刀。
佩剑差点脱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的马也不行了,连挨了两次冲撞,前蹄打了个趔趄。
远处的战场上,号角声还在响。
卫家军的骑兵已经杀进了谷地,五万铁骑像一条翻涌的黑色潮水,从东面涌来,冲散了外围的西羌步卒。
但离她这里——还有至少三百步。
三百步,对骑兵来说也就是一口气的事。
但拓跋野不会给她这口气。
弯刀第三次劈下来的时候,拓跋月的手没接住。
不是不想接,是手臂已经抬不动了。
连续三次硬扛拓跋野的重劈,她的右臂从肩到指尖全是麻的,佩剑垂在身侧,尖端微微颤抖。
拓跋野的眼里闪过一丝狞笑。
他看到了——拓跋月撑不住了。
弯刀再举。
……
卫昭的白蜡枪从一个千夫长的胸口穿过去,枪身一拧,把尸体甩了出去。
他已经甩开了身后的亲卫。
不是故意的——他太快了。
一个人杀进了西羌骑兵的包围圈里,像一把通红的铁楔子,硬生生凿穿了三层人墙。
白蜡枪横扫,两个扑上来的骑兵被连人带马抡飞了出去。
枪尖往前一探,刺穿一面部落战旗,旗杆断裂,碎布在风里翻卷。
杀不完,挡路的人太多了。
拓跋月的旗帜还立着,但在晃,晃得越来越厉害。
她在跟拓跋野打。
卫昭的牙咬得咯吱响。
三百步,他白蜡枪能杀穿面前这帮人,但三百步的距离,中间隔着至少上千个西羌骑兵。
太慢了。
他的枪速又快了一截。
不是技巧上的提升,是纯粹的爆发——一品境的体质被他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枪都带着肉眼可见的劲风。
枪尖过处,血雾弥漫,惨叫声像麻雀一样从两侧飞起来又落下去。
两百步,他看到了。
拓跋野的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劈向一个身形单薄的骑手。
拓跋月就在那里。
卫昭的眼睛红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红了,眼球上的血丝暴起,整个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
“拓跋野——”
他的嗓子里吼出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山谷都在嗡响。
“你敢动她,我必杀你!”
拓跋野听到了。
他转过头,隔着两百步的距离,看到了那个白衣骑将正在人堆里疯了一样地杀过来。
白蜡枪的轨迹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枪落下去就是一条命。
拓跋野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
“来啊,你来啊!”
他冲着卫昭的方向吼了回去,嗓子都劈了叉。
“可你来不及了!”
弯刀举过头顶,刀锋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你什么都护不了!”
刀劈下去。
拓跋月的佩剑已经举不起来了,右臂完全麻木,手指几乎握不住剑柄。
她看着那把弯刀从正上方砸下来,刀风压得她睁不开眼。
脑子里没有闪过什么走马灯。
只有一个念头——老四,对不起。
然后她的左手动了。
不是主动去动的,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小腿外侧的靴筒里,塞着一把匕首。
那是卫家的规矩——柳惊霜教她的,上战场必须在靴子里藏一把短刃,“最后的保命家伙”。
匕首出鞘的动作她练过一千遍。左手探下去、抽出来、往上挡,一气呵成。
“叮!”
匕首和弯刀在她头顶相交。
刀太重了,匕首是挡住了,但余力没卸掉。
弯刀偏了方向,刀背带着残余的力道砸在她的左肩上。
骨头没断,但肉裂了。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肩膀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拓跋月的身体往侧面歪了过去。
马背上没坐稳——不,是根本坐不住了。
左肩的剧痛让她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软了,手指一松,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拓跋野——”
卫昭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
嘶哑、粗粝,带着一股子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杀意,震得面前那些西羌骑兵的战马连连后退。
白蜡枪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枪尖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锋,冲锋是有阵型的、有节奏的、有章法的。
这不是。
这是一头猛兽在发疯。
白马全速冲刺,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四处飞溅。
枪尖平端,指向前方两百步外拓跋月的方向,像一根通红的铁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