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还没落,山谷东面的地平线上就炸开了一片尘墙。
卫昭一枪挑飞面前最后一个拦路的西羌哨兵,白马踏过尸体,速度丝毫不减。
拓跋野留在峡口的那一万人,根本没拖住他半个时辰。
五万骑兵压过去的时候,那一万人像纸糊的墙,碰了就碎。
卫昭甚至没下令展开阵型,直接锋矢阵一路凿穿,把那帮装模作样的疑兵冲得七零八落。
现在他站在山谷的入口处,往下看。
满地的尸体,不是西羌精骑的尸体,是奴兵的。
那些瘦得跟柴火棍一样的人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木棍,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蜷成一团,被马蹄踩得不成人形。
更远处,一小团人被围在谷地中央。
盾牌——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像被啃了大半的饼。
长矛从盾缝里探出来,但已经不那么整齐了。
拓跋野的骑兵正在往那个越来越小的圆上撕咬,一口一口地啃。
那个圆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拓跋月,手里举着一把细长的佩剑。
卫昭的手攥紧了白蜡枪,指节发白。
来得及,还来得及。
“全军冲锋!”
他没有犹豫,嗓子里吼出来的声音被一千九百零五的体质放大了三倍,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身后五万骑兵同时催马。
想什么来什么——
马蹄声像山崩,从谷口涌进来,卷着沙尘和杀意,铺天盖地地碾向谷地里那些正在围杀拓跋月的西羌骑兵。
她拿剑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转头往东看。
谷口处尘土飞扬,一条黑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展开、推进。
旌旗在尘幕里若隐若现,最前面那面白色大纛上绣着一个“卫”字。
但领头的人——
拓跋月眯着眼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大嫂,柳惊霜打仗从来穿素色劲装,腰佩长刀,那个身形她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也不是霍青鸾。青鸾更矮一些,从不冲在最前面,她的位置永远在阵法的核心节点上。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白袍、没穿铠甲、一匹白马、一杆白蜡枪。
就这么冲在五万骑兵的最前面,枪尖上带着血,白袍的下摆在风里翻卷,整个人在漫天沙尘和铁甲洪流里亮得刺眼。
他疯了?
不穿甲就上战场?
拓跋月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翻着。
卫家老十,卫昭。
那个从小体弱多病、被送去道观养了十多年的病秧子。
灵堂上她见过一面,脸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后来听说他在雁门关阵斩北戎王,全歼五十万。
她在西羌王宫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以为是假的。
现在这个人就在她眼前,一人一马一枪,像一把烧白了的刀,直直捅进了西羌骑兵的阵里。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新夫君?
拓跋月攥着佩剑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婆婆说得对。
卫家军会来的。
鹰嘴峡另一侧的高坡上。
拓跋野看到了那面白色大纛。
他的脸一瞬间灰败下去,像一块被抽走了火的炭。
计划被识破了。
他的全部身家——调头奔袭、先灭拓跋月、夺回王令。
全部押在一个前提上:卫家军会被峡口那一万疑兵拖住至少半天。
半天,足够他杀穿拓跋月的奴兵、砍了她的脑袋、带着王令跑回山里。
但现在,卫家军的骑兵像一群疯了的狼,直接碾过了疑兵,追到了这里。
一万人连半个时辰都没拖住。
完了,真的完了。
拓跋野站在高坡上,风灌进他的嘴里,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号角声,是另一种东西。
是他自己士兵的惨叫。
卫昭的骑兵从东面撞进来,跟上次玉门关外那一仗一模一样的打法——
锋矢阵,以那个白衣疯子为箭头,不减速,不试探,直接凿。
西羌精骑被从背后撕开了一道口子。
正在围杀拓跋月的骑兵被迫分出一部分回头应对,阵型一松,拓跋月那边的压力骤减。
赫连骨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身边,三角眼里全是恐惧。
“大王子,撤吧,往山里跑,骑兵追不进——”
“不撤。”
赫连骨的嘴愣在半空中。
拓跋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赫连骨的后半句话直接噎了回去。
不是理智,是疯。
拓跋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必须杀了拓跋月。
战场上弥漫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的脑子越来越混,越来越乱。
那种感觉从卫家军的号角响起来的一刻就开始了。
他心里清楚,正常情况下他应该跑。他还有几万嫡系,钻进深山老林里,卫昭拿他没办法。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是执念。
杀了她,杀了那个叛徒,她背叛了西羌,背叛了血脉,她不配活着。
“全军不准后撤!”拓跋野从高坡上跳下来,翻身上马。
弯刀指向谷地中央那面歪歪斜斜的金冠旗。
“不管后面,先杀拓跋月,为父王报仇!”
他嘶吼的声音在山谷里炸开。
身边的亲卫骑兵愣了一息,然后跟着冲了出去。
赫连骨站在高坡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疯了,真疯了!
后面五万骑兵已经杀进来了,不跑,反而继续往前冲?
卫昭一枪挑翻一个回头抵抗的西羌百夫长,枪杆横扫,又把两匹迎面撞来的战马抡了个趔趄。
他看到了前面的情况。
拓跋野没跑。
那个穿兽皮大氅的人反而在催马往前冲,带着身边最精锐的那帮人,发了疯一样扑向谷地中央。
他在抢时间。
卫昭的脑子在一千一的智力加持下,瞬间读懂了拓跋野的意图——
这个疯子放弃了突围,放弃了活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件事上。
杀拓跋月。
只要拓跋月死了,王令就是一张废纸。
就算他自己也死在这里,至少拓跋月的“新王”名号跟着一起完了,西羌的烂摊子谁都收拾不了。
同归于尽,这是一个疯子最后的赌注。
卫昭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看看,到底是你先杀了拓跋月,还是老子先杀了你。
“全军继续冲锋!凿穿他们!”
白蜡枪往前一指。
五万骑兵嗷嗷叫着加速,铁流般碾过正在溃散的西羌后军,朝着拓跋野的背影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