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差一厘米,这个距离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
“一面八块钱的破镜子就能避免这种事故,这条路上二十三个弯道官方一面凸面镜都没装过。”
“你们注意他说的时间是2015年春节前一天,从那之后他钉了十一年的镜子,从2015年到2026年。”
男人把矿泉水瓶盖拧上放在石头旁边,用手掌搓了一下手背上面的疤。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在第九號弯道站了一个下午,就想一件事,如果弯道上面有一面镜子哪怕是面破镜子让我提前看到对面有车来我就不会傻呵呵地开进去。”
他低头翻了一下油布上面的镜子。
“第一面镜子是我从我自己那辆撞烂的计程车上面拆下来的后视镜,钉在了第九號弯道上面,用的是从五金店借来的手电钻和自己买的膨胀螺丝,钻了一个小时因为我以前没用过电钻打了四个废孔才找准位置。”
许安坐在旁边听著没有插话。
“第一面钉上去之后我站在弯道对面看了一下能看到弯道里面的路面了,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我儿子小时候怕黑我给他房间装了一个小夜灯一样的感觉,不是什么大事但心里面踏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油布上面剩下的镜子和工具归拢了一下。
“然后我就开始一个弯一个弯地装,第一年装了十二面把最急的几个弯先覆盖了,第二年又加了八面把剩下的弯道补上了,后来有的镜子被石头砸了有的被太阳晒裂了有的被过路的车刮掉了就一面一面地换,换到现在一共换了差不多九十多面了。”
直播间有人算了一笔帐。
“九十多面乘以八块钱等於七百多块,十一年七百多块钱平均每年不到七十块钱,这个成本低到我不敢说出口。”
“重点不是钱重点是他每次都要在六十度的岩壁上面打孔拧螺丝调角度,手上那些疤就是证据。”
“有没有人被他的镜子救过,我想听。”
许安问了这个问题。
“大哥,有没有人跟您说过因为看到弯道上面的镜子躲过了事故的”
男人想了一下,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塑胶袋,塑胶袋里面夹著几张纸条。
“有人会在镜子旁边的石缝里面塞纸条,大部分写的是谢谢两个字有的连字都没写就画了一个笑脸,我每个月巡一次的时候收回来留著。”
他把纸条摊开了让许安看,最上面一张写著歪歪扭扭的字。
“2024年8月,如果没有这面镜子我和我老婆今天就掉沟里了,好人一生平安。”
第二张更短。
“镜子救了我的命。”
第三张没写字画了一辆摩托车旁边站著一个竖大拇指的火柴人。
许安翻到了最后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字跡褪得很淡但还能认出来。
日期写的是2016年3月。
“谢谢钉镜子的人,我从这过了很多次每次看到镜子就觉得有人在替我看路。落款是一棵树的简笔画。”
许安的手指停在了那张纸条上面。
一棵树。
他在泉水老头院子门口的石头上面见过同样的简笔画,树的旁边站著一个背帆布包的人。
“大哥,这张纸条您还记得是在哪个弯道的镜子旁边捡到的吗”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三號弯道,就是山脚上来第三个弯的那面镜子旁边,那面镜子是我2015年底装的第三面,这张纸条是2016年3月收到的,当时还挺高兴觉得有人看到了。”
许安把那张纸条拍了一张照片,手指在拍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但控制住了。
直播间有人的弹幕刷了三遍。
“安神你看到了吗那个树的简笔画,跟泉水老头院子石头上面刻的那棵树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背帆布包的那个人在2016年走过这条路,在泉水老头那里刻了字在镜子这里留了纸条。”
“2016年,许安的妈是2006年在邮局存的东西,中间隔了十年有人沿著这条路又走了一遍。”
许安把纸条还给了男人,帮他把剩下的三面镜子装完了,两个人一个打孔一个扶镜子配合著把第十八、十九、二十號弯道的旧镜子全换了新的。
换到第二十號弯道的时候许安翻了一下刚拆下来的旧镜子,镜子的铝壳背面除了男人刻的记录之外,右下角还有一个很浅的痕跡,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去的。
他凑近了看。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十字。
许安蹲在路边盯著那个符號看了五六秒钟。
这面镜子是男人2019年装上去的,背面的记录写得清楚,那这个符號是在2019年之后被人刻上去的。
有人在他之前沿著这条路走过,不只走了一次,在不同的年份留下了不同的標记。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男人,把旧镜子放回了油布上面。
临走的时候男人从工具袋里面摸出来一面没有框架的裸镜片递给他。
“路上带著,万一手机没电了可以用镜子反光给对面来车打信號,比喊管用。”
许安接过镜片揣进了上衣口袋里面,镜片不大手掌心那么一块圆的,边沿用胶带包了一圈防割手。
“大哥保重,注意手別烫著。”
男人摆了一下手,动作跟之前遇到的所有人一样,不是道別是赶人。
“走吧走吧,太阳大了你赶紧过了前面那几个弯找个阴凉歇一歇別中暑了。”
许安转身往前走了,走过第二十一號弯道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钉在岩壁上面那面微微裂了的镜子,镜面里面照出来半个弯道和远处一辆正在减速的小货车,小货车的司机透过镜子看到了弯道里面有人走路於是提前鸣了一声笛。
八块钱一面的破镜子,照不清脸但照得清路。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两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邮局那边我又联繫了一下,那个老员工帮忙调了柜子的重量记录,2006年存入的时候登记的物品重量是一公斤零三百克,体积不大应该是可以单手拿起来的东西。”
第二条紧跟著来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老员工说存物登记表的备註栏除了那句等一个叫安安的人来取之外,拍给我了,我正在让同学用软体还原。”
第三条在许安走过第二十二號弯道的时候到了。
“还原出来了,被涂掉的那行字写的是:第二把钥匙在四號桥墩东面第三块石头
许安站在第二十三號弯道的入口处,这是进隧道前的最后一个弯,弯道外侧的镜子在正午的阳光底下闪著碎光,镜面里面照出了他的半张脸和他身后那条盘旋了整个上午的山路。
四號桥墩。
老韩的桥。
他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吊脚楼坪帮老韩搬过石头砌过桥墩,一共砌了五个桥墩,第四个桥墩的东面第三块石头是他亲手搬上去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念。
是那个永远打不通的陌生號码。
第九条简讯。
“两把钥匙开一个柜子。她怕你只找到一把打不开,所以把第二把藏在了你一定会经过的地方。往前走,柜子在等你,但先把手里的镜片收好,后面的路比你想的还要弯。”
老虎嘴隧道的入口比许安想像的要小。
不是那种高速公路上双向四车道、装了通风系统和led照明带的正规隧道,是那种八十年代末炸山开出来的单洞双向隧道,洞口的形状不太规整,顶部的弧度歪了一点像是当年爆破的时候药量没算准,左高右低地敞著一个三米多高、四米来宽的口子。
洞口上方的水泥门楣裂了一道半指宽的缝,缝里面长了几丛蕨类植物垂下来像是给隧道掛了一道绿帘子。门楣正中刻著“老虎嘴隧道“五个字,字体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常见的仿宋体,笔画的稜角被风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大致的轮廓。
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许安凑近了看,写的是“1989年12月竣工,全长476米“。
直播间下午两点在线刚过五百,有人发了一条弹幕。
“四百七十六米的老隧道,安神你进去之前最好確认一下里面有没有灯,这种八十年代的山区隧道弃管之后照明基本全瘫了,进去就跟钻地洞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我查了一下这条隧道的信息,2019年旁边新修了一条绕山公路之后这条隧道就不在养护名单里面了,但没有封闭因为还有附近的村民和摩托车在走。“
“没有照明的话安神你手机电量够吗,四百七十六米摸黑走完起码得七八分钟。“
许安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不是全黑的。
隧道深处有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车灯反射的光,是那种白炽灯泡散发出来的暖黄色的光,不亮但稳定,从洞里面大概五六十米的位置开始隱约能看到一个一个的光点往深处排列著,像是有人在隧道的顶部掛了一串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