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等，里面有灯一条弃管七年的隧道里面居然有灯亮著“

    

    “不可能吧，没有养护单位谁给它供电啊。“

    

    “你们看那个光的顏色是暖黄色的，那是老式白炽灯泡的顏色，不是led也不是日光灯，谁还用白炽灯泡啊这年头。“

    

    许安没再犹豫，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走进了隧道。

    

    进去之后温度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洞壁上有水珠往下渗，空气里面瀰漫著一股潮湿的石灰岩味道混著柴油的残留气味，脚底下的路面坑洼不平但比外面的省道乾净得多，没有垃圾，没有碎石，连积水都被清理得只剩薄薄一层水膜。

    

    灯是真的亮著。

    

    头顶每隔大概十六七米就有一盏灯，灯泡拧在嵌进洞壁的老式搪瓷灯座上面，灯座的搪瓷皮大部分都崩掉了露出里面的铁胎。

    

    铁胎上面裹著一层锈但灯座的螺口还是好的，灯泡拧在上面接触没问题，电线沿著洞顶的弧面走，用铁卡子固定在岩壁上面每隔两米一个卡子。

    

    电线的外皮有新有旧，新的是白色的护套线，旧的是那种黑色的橡皮线，两种线在接头的地方用绝缘胶布缠了好几圈裹得严严实实的。

    

    许安一边走一边数，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到第七盏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灯泡不亮了，灯座上面拧著一个灯泡但灯丝断了，灯泡的玻璃壳子上面用红色记號笔画了一个叉。

    

    第八盏是亮的，第九盏是亮的，第十盏也是亮的。

    

    走到第十四盏灯的位置的时候许安停了一下。

    

    灯泡正下方的洞壁上有字。

    

    不是刷上去的也不是刻上去的，是用什么笔写在岩面上的，字体很小需要凑到三十厘米以內才能看清。

    

    一组数字，六位数，后面跟著一个日期。

    

    日期写的是2017年4月。

    

    许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太暗他打了闪光灯拍了两遍才拍清楚，前面那组六位数的格式跟他之前在涵洞里面见过的坐標写法很像，但数值不一样。

    

    他把照片存好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概三百米的位置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金属敲击岩壁的声音，很有规律，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拧螺丝或者锤钉子。

    

    许安加快了两步，拐过一个微微弯曲的洞段之后看到了光源。

    

    一个人站在一把竹梯上面，竹梯靠在洞壁上高度大概两米出头，人的头顶快要碰到隧道的弧顶了，右手举著一个灯泡正往灯座上面拧，左手扶著洞壁保持平衡，腰上繫著一个布兜。

    

    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装著好几个灯泡，灯泡和灯泡之间塞了布条防止磕碰。

    

    一个老头，六十五六岁的样子，头髮花白了大半但剃得很短几乎是板寸，脸上的皮肤鬆弛但气色不差。

    

    穿一件灰色的工装短袖上衣，上衣的左胸口袋里面插著一把一字螺丝刀和一小卷黑色绝缘胶布，裤子是深蓝色的劳保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块白印子，脚上的胶鞋底部缠了几圈麻绳增加抓地力。

    

    灯泡拧进去的一瞬间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壳里面涨出来打在洞壁上面把老头的影子投到了对面的墙上，影子的形状像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老头拧好灯泡之后抬手在灯座接口的位置摸了一下，確认没有鬆动了才慢慢从竹梯上面退下来。

    

    退到地面上的时候他扭头看到了许安，愣了一下。

    

    “走路的“

    

    “嗯，往南走的，路过这个隧道。“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帆布包上面多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灯还行吧，照得清路不“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串亮著的灯泡，暖黄的光把四百多米长的隧道內壁染成了一种旧照片的顏色，不耀眼但够用了，至少能看清脚底下哪块路面平哪块路面翘了。

    

    “照得清，就是第七盏灭了。“

    

    老头从腰上的布兜里面摸出一个灯泡来，在手里掂了两下。

    

    “第七盏我知道，上个月换的灯泡质量不行灯丝太细了没撑住，今天就是来换它的，先把后面几盏紧一紧再回去换它。“

    

    他说著把竹梯扛到了肩膀上面往前走了几步靠到了下一个灯座的位置。

    

    许安跟了上去。

    

    “大爷，我帮您扶梯子吧。“

    

    这句话他没有犹豫就说出来了，跟几百公里之前在路上遇见第一个需要帮忙的人时的那种纠结完全不一样了，嘴比脑子快，脑子还没来得及想“会不会打扰人家“嘴已经开口了。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你扶底下那头，我上去的时候你別鬆手，这竹梯用了六年了横撑有点鬆动踩重了会晃。“

    

    许安双手按住竹梯的两根立柱底端把重心压下去，老头踩著横撑一步一步往上爬，竹梯果然晃了两下但被许安按得死死的没打滑。

    

    老头爬到第二格横撑上面就够到了灯座的位置，他先用螺丝刀把灯座旁边一个鬆动的铁卡子拧紧了，然后检查了一下电线接头的绝缘胶布有没有脱落，摸了一圈觉得没问题了才下来。

    

    “这一盏不用换，线路接触没问题灯泡也还行，下个月再来看。“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活跃了。

    

    “他说下个月再来看，意思是他每个月都要来一次“

    

    “这隧道弃管七年了他一个人扛著竹梯进来换灯泡换了多久“

    

    “你们注意看他腰上那个布兜里面装了至少五六个灯泡，灯泡之间还塞了布条防碰碎，这是一个做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两个人沿著隧道往前又走了一百来米，老头在每一盏灯前面都停下来检查了一遍，有的紧一紧灯座有的摸一摸电线有的只是抬头看一眼就过了，许安在旁边帮他扶梯子递工具，配合得很顺畅。

    

    走到第二十二盏灯的时候许安忍不住问了。

    

    “大爷，这隧道里面一共多少盏灯“

    

    老头把手里那个拧下来的旧灯泡举起来对著旁边亮著的那盏看了看灯丝，確认断了之后放进布兜里面换上了一个新的。

    

    “二十六盏，从洞口第一盏到洞尾最后一盏，间距十六到十八米不等因为灯座是当年修隧道的时候预埋的位置不均匀我也没法动，只能在灯座的位置上装。“

    

    “二十六盏灯您一个人管“

    

    老头从梯子上面下来的时候右膝盖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停手，把竹梯往前挪了一个位置继续走。

    

    “2019年隧道划出养护名单之后电也断了灯也拆了，就剩下墙上那些空灯座和一截一截的废线头。我自己拉了一条线从隧道北口外面五百米的一根电线桿上面接过来的，电费走的是我家的电錶一个月多出来十几块钱不到二十块的事。“

    

    许安在心里面算了一下，二十六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全天亮著的话一个月的电费確实就是十几块钱。

    

    “灯泡一个月下来要换几个“

    

    老头把螺丝刀插回胸口袋里面，手指在灯座的搪瓷边沿上面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好的月份换两三个，差的月份换七八个。夏天洞里面潮灯座容易生锈接触不好灯泡就容易烧，冬天冷灯丝脆也容易断。一年下来大概换六七十个灯泡，一个灯泡镇上五金店卖一块五，一年一百块出头。“

    

    一百块出头的灯泡，十几块钱的电费，加起来一年不到一百五十块钱。

    

    “你们算一下七年一千块钱出头，这个成本比前面那位贴反光条的大爷还低。“

    

    “重点不是钱是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个月扛一把竹梯走进一条四百七十六米长的废弃隧道挨个检查二十六盏灯泡，走路加检查加更换起码得两个钟头这还没算上来回的路程。“

    

    “他说电是从五百米外的电线桿上接过来的，这个接线的活可不是隨便谁都能干的，他是不是电工出身“

    

    许安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大爷您以前是乾电工的“

    

    老头嗯了一声。

    

    “乡供电所的，干了三十一年，2018年退的。“

    

    “退了之后就开始管这隧道的灯了“

    

    老头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第二十三盏灯底下站住了，这盏灯的灯泡是新的玻璃壳子上面一点灰都没有，但灯丝的亮度比旁边那几盏稍微暗了一点，他抬头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手轻轻拧了一下灯泡，灯泡亮了一点，应该是灯座里面的接触片被氧化了弹性变差导致接触电阻变大。

    

    “2019年隧道停管之后的头两个月出了两回事。第一回是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半夜走隧道，里面全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开著摩托车大灯进去的，结果到中间那段弯道的时候车灯正好照到洞壁上面反了一下光他以为前面有车来了急剎车摩托车侧翻了他腿上缝了十一针。“

    

    许安的脚步慢了一拍。

    

    “第二回是一个挑担子的老太太白天走隧道，走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块从洞顶掉下来的碎石摔了一跤扁担砸在腰上伤了筋骨，在家躺了两个多月才下地。那段时间隧道里面全黑的没有灯谁也看不见脚底下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