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出事之后他们来修了那一个点,其他的还是没动。”
直播间有人的弹幕被置顶了。
“我是公路养护行业的从业者我必须说一句,这个大哥做的事情在专业上叫做群眾性地质灾害监测,跟前面那个量裂缝六年的群测群防员是同一个性质的,区別在於那个群防员有官方聘任而这位大哥完全是自发的。”
“他不仅在量路他还在写报告还在送报告,他把一个公民能做的所有合法途径全走了一遍,走了十四年没走通他也没放弃。”
“我想问一下安神能不能帮他把这些数据公开,一万四千组数据如果放到网上让专业机构看到是可以推动修路的。”
许安看著那根靠在树上的竹竿,竿身被磨得反光了,铁皮头的半球面上有无数细密的划痕,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次跟路面接触的痕跡。
他想起了刷红漆的大叔,想起了量裂缝的群防员,想起了扫石子十九年的老人。
这条路上有太多人在用最笨的方式做著没人看见的事。
“大哥,我能看看您的本子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了过来。
许安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数据排列得很整齐,每一个测量点的编號、位置、日期、测量值都记录在固定的格子里面,字不大但一笔一画全压到了纸面上,没有一个潦草的。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辆翻倒的货车,车轮朝天,车旁边站著一个火柴人拄著拐杖,火柴人的头上面画了一个问號。
画的旁边写著一行小字: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告诉我这里会塌。
许安盯著那行字看了五六秒钟,然后继续翻。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又停了一下。
有一页的数据记录旁边贴著一张剪报,剪报的內容是一篇关於2003年滇黔交界地质灾害的旧闻报导,报导里面提到了一支地质调查队在该区域进行过专项外业调查,调查编號为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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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的手指在那个gs上面摁了一下。
“大哥,这个剪报您从哪找到的”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几年前在镇上的废品站翻旧报纸的时候看到的,上面说零三年有一批搞地质的人在这一带做过调查,我就想他们的数据在哪,如果他们当年的调查结果能公开出来,这条路底下有没有问题早就知道了不用我拿竹竿戳。”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剪报的边沿。
“我后来去县里问过那个调查的事,人家说年代太久了资料不在本地查不到。”
许安把本子翻回到剪报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直播间有人的视线比他更快。
“gs,又是gs,安神你看到了吗那上面写著gs。”
“这位量路大哥十四年前就在找gs的调查数据了,如果当年的报告能公开他可能根本不需要自己量。”
“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gs调查队当年的数据从来没有真正公开过。”
许安合上本子还给了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面的灰。
“大哥,您今天还有几个点没量”
男人看了一下本子最后一页的进度。
“还有三十来个,都在前面那个弯道附近。”
“我帮您扶竿子吧,您念数我帮您记。”
男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带子上面缠的那截旧麻绳上面停了一下。
“你赶路的不耽误时间”
“不急这半天。”
许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了老头刚给他的那个本子,翻开空白的第一页,从兜里摸出一支铅笔。
本子左上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印记在翻页的时候闪了一下。
两个人沿著路面一个点一个点地往前走,男人蹲下来把竹竿伸进坑里转两圈找到最低点然后报数,许安在本子上面记下编號和数值,字写得不快但工整。
走到弯道附近的时候路面的情况明显差了很多,有两个点的下沉量比上个月多了將近一毫米,男人蹲在那看了很久,嘴里念叨著什么许安没听清但看他的表情是在算。
“这两个点有问题,下沉速率加快了,按这个趋势秋天雨季一来底下的空腔扩大了上面就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红色的油漆笔在路面上面画了一个圆圈。
“我今晚回去把这两个点的数据单独整理一份再送一趟交通局。”
许安看著那个红色的圆圈想起了父亲笔记里面的红圈,想起了刷红漆的大叔,想起了一路上所有用顏色標记危险的人。
这些人不认识彼此但做的事情是一样的,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大地上画记號,替走这条路的人说一句小心脚下。
三十个点量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两个人坐在弯道旁边的护栏上面歇气,许安把记好数据的本子递还给男人,男人翻了一遍检查了一下数字然后把本子揣回了口袋。
“字不错,比我写得好认。”
许安弯了一下嘴角。
“大哥,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打开翻到了赵念之前发来的关於gs专项调查的信息,挑了能说的部分简短地说了一遍。
“那个gs调查队当年確实在这一带做过详细的地质调查,但调查报告一直没有正式解密公开。我在帮人找那份报告的下落,如果找到了数据有可能对您这条路有参考价值。”
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之前那种平静变成了一种不太確定但又带了一点期待的复杂表情。
“你说的是真的”
“嗯。”
男人沉默了大概有十来秒钟,然后把竹竿从护栏上面拿起来搁在肩膀上面。
“如果你真能找到那份数据,帮我复印一份寄到黄泥坳的小卖部老张那里就行,我每个礼拜三去他那买电池他帮我转交。”
许安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临走的时候男人忽然叫住了他。
“你往南走的话过了那个弯道再走七八里有一处旧路基,路基塌了大半截上面看到了一样东西。”
许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是一辆车的残骸。绿顏色的吉普车,翻到了路基底下的沟里面被泥和灌木盖了大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但锈得很厉害看著至少有十几二十年了。”
许安的脚在地面上定住了。
“绿色的吉普”
“嗯,我看到的时候方向盘还在但仪錶盘上面的东西全烂了,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有一只解放鞋,鞋上面的泥都变成石头了。”
直播间的弹幕一瞬间密到了看不清单条內容的程度。
许安没有看弹幕,他掏出手机给赵念发了一条消息。
手机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太阳贴著山脊正往下掉,把路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念的回覆在四十秒之后到了。
“许安哥,gs专项外业调查队当年配发的公务用车型號是北京212吉普,標准涂装为军绿色。”
第二条紧跟著来了。
“档案库管理员今天下午在整理那个gs-03的布包裹时,包裹底部的油纸和柜板之间掉出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生了锈的钥匙,黄铜的,钥匙柄上面刻著一组数字,他说看著像是某个地方的门牌號。”
许安攥著手机站在路边,风从弯道那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头髮吹到了一边,竹竿量路的男人已经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在路面上面一高一低地晃著,跟那条布满圆坑的公路重叠在了一起。
七八里。
绿色吉普。
二十年的锈。
许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面正了正,迈开步子往南边那个弯道走了过去。
弯道过去之后路基矮了一截,右侧的护栏断了三根只剩下铁桩戳在路肩上面锈得跟老树根似的,断口的茬子朝外翻著能看出当年被重物撞击过的痕跡。
许安放慢了脚步,站在断裂的护栏旁边往路基下方的沟里看。
沟不算深,六七米的样子,坡面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有一棵碗口粗的构树从沟底斜著长上来,树冠正好遮住了沟底大半的面积。
他先看到的是一截露在灌木外面的铁皮。
军绿色的铁皮,漆面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层铁锈盖著,锈的顏色从深棕到暗红不等,有几处被雨水长年冲刷的地方露出了铁皮本来的灰白色。
许安把帆布包和竹伞搁在路边,手脚並用地从护栏断口处顺著坡面往下溜。
灌木的枝条刮在手臂上面留了两道红印子,布鞋踩在鬆软的土层上面滑了一下他用手扒住了一丛茅草根才稳住。
到了沟底拨开构树的枝杈之后他看清楚了。
一辆吉普车。
车身侧翻著,左侧朝天右侧埋在土里面,前挡风玻璃碎了只剩下边框上面掛著几块玻璃碴子,前保险槓脱落了一半翘在车头上面像一条弯了的铁胳膊。
车顶塌了一块,四个轮子只剩三个,第四个不知道滚到哪去了,轮轂上面的螺丝锈成了一坨分不清边界。
许安蹲在车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车头的位置。
方向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