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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0章 竹竿戳路十四年,说他疯了,他说脚底下的雷我替你们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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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安沿省道往南走了大概二十来里地的时候,路面的质量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柏油层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著边角,有几处连基层的碎石都露了出来,车轮碾过去之后把碎石带起来弹在路肩上面,走路的时候得低头看著地面不然一脚踩上去硌得脚心疼。

    布鞋的牛筋底在这种路面上走起来声音不一样了,从之前匀速的咔咔变成了时不时的嘎吱,许安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挑著路面平整的地方落脚。

    直播间下午两点在线九百出头,多半是午休的上班族和放暑假的学生。

    “安神这段路什么情况,比我老家村口的机耕道还烂。”

    “你们看路面左边那一条裂缝,少说有两指宽了,这种裂缝在路基下沉的时候最先出现。”

    “楼上专业的”

    “我干过三年公路养护,这种路况按规定应该封路维修了。”

    许安正走著的时候忽然脚底一软。

    不是路面塌了,是路面上有一个坑,碗口大小,圆圆的边沿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自然破损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戳出来的。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坑的深度大概有三四厘米,坑底的碎石被压得很实,坑沿的柏油层断面上用红色的油漆笔写著一行小字。

    编號0847,2026年3月复测,下沉0.3。

    许安直起腰来往前看了一眼。

    前方的路面上每隔四五米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圆坑,一直延伸到公路拐弯的位置看不到头了。

    直播间有人开始数。

    “我看到了至少十几个坑,每个坑旁边好像都有字。”

    “编號0847意味著这条路上至少有八百多个这样的检测点。”

    “等等,药店老板说的那个拿竹竿戳路的人,就是乾的这个”

    许安沿著那些圆坑往前走了大概三百来米,在一棵路边的苦楝树底下看到了一个人。

    五十出头的男人,瘦,但不是乾瘦是那种长期走路走出来的紧实的瘦,小腿肚子上面的肌肉线条隔著裤腿都能看出轮廓。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灰色工装外套,外套胸口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痕跡,像是以前缝过一个名牌后来拆掉了但布料的顏色深浅不一样还留著印子。

    他的右腿有问题。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残疾,但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迟了零点几秒,膝盖弯曲的角度也比左边小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看久了就觉得他的步子像是一首歌里面混进了一个不太合拍的音符。

    他蹲在路面上,手里握著一根竹竿。

    竹竿大概有两米长,表面被磨得发亮了,竿身上每隔十厘米用红漆画了一道刻度线,竿头包了一层铁皮,铁皮被磨成了一个圆润的半球形,那就是戳路的那一头。

    他正把竹竿的铁皮头伸进一个编號为0851的圆坑里面,竹竿立在坑里不动了,他弯腰凑近看竹竿上面的刻度,嘴里念了一个数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记了下来。

    许安站在三四米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直播间的弹幕先动了。

    “找到了找到了,药店老板说的量路怪人就是这位。”

    “你们看他那根竹竿上面的刻度线精度很高,每十厘米一道跟工程测量用的標尺是一个逻辑。”

    “他右腿好像有点跛,走路的时候能看出来。”

    “安神別愣著啊上去搭话。”

    许安往前走了两步,布鞋踩在碎石上面发出了声响,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快,扫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移到了他的脚上停了一秒钟,再移到帆布包上面又停了一秒钟,最后回到了脸上。

    “走路的”

    “嗯。”

    “往南”

    “嗯。”

    男人低头继续把竹竿插进下一个坑里面,嘴里念了一个数字又记了一笔。

    许安蹲下来看他操作,竹竿插进去之后他不是立刻读数的,而是先轻轻转了两圈让铁皮头在坑底找到最低点,然后才读竹竿上面露出地面的那段刻度。

    “大哥,您这是在量什么”

    男人没抬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面划了一道横线。

    “路在塌。”

    两个字说得很平,跟说今天有点热是一个语气。

    “塌”

    男人站起来用竹竿指了一下脚底下的路面。

    “你脚底下这块路基,去年三月份的时候比前年三月份低了一点四厘米。今年三月份又比去年低了零点三厘米。总共下沉了一点七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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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用竹竿指了指前方大概五十米的位置。

    “那边那块更厉害,三年降了三点二厘米,路基底下的土层在往下走,我估计来推断。”

    直播间有人打了一条很长的弹幕。

    “他这个方法虽然原始但逻辑上是对的,通过长期监测地表沉降来推断地下空洞的发育情况,专业术语叫地表位移监测,他一根竹竿干了人家精密水准仪的活。”

    许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本子,本子比小卖部老头的那个厚了一倍不止,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角全卷了,用一根橡皮筋箍著。

    “大哥,这个活您干了多久了”

    男人把竹竿夹在腋下,翻了一下本子的第一页给许安看了一眼。

    第一页的左上角写著日期,2012年6月14日。

    “十四年了。”

    他把本子合上拍了两下,橡皮筋弹了一下又箍回去了。

    “这条路一共四公里,我在路面上做了九百二十六个测量点,每个月复测一次,每次复测要走三天。十四年下来测了大概一万四千多组数据。”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弹幕速度翻了三倍。

    “九百二十六个点每月一次测了十四年,一万四千组数据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人的地质观测站。”

    “我是学测绘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个数据量和周期如果放在论文里面发出来就是一篇核心期刊。”

    “他干了十四年当地人都说他脑子不清楚,这也太离谱了。”

    “安神问问他为什么开始干这个。”

    许安没问为什么,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大哥,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男人把竹竿靠在苦楝树上面坐到了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右腿伸直了放在前面,膝盖的位置有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开大货车的,跑长途,从贵阳到昆明一趟单程九百多公里我跑了八年。”

    他低头拍了一下右膝盖。

    “2011年冬天,半夜跑到这一段的时候路面突然塌了一块,我的车右轮陷进去了整个车翻到了路基底下的沟里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路在塌那会儿一样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是在念一份念了很多遍的报告。

    “在沟里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过路的人发现了才把我拽上来送到医院。右膝盖粉碎性骨折打了三根钢钉,医生说能保住腿已经是运气好了。”

    许安坐在路边的护栏底座上面看著他的右腿没有说话。

    “出院之后我回来找那个塌陷的坑,修路的已经把坑填上了浇了一层沥青看不出来了,但我知道底下的问题没解决,填上去的东西迟早还会塌。”

    他伸手拿过竹竿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就开始量了。一开始只量那一个点后来发现整条路都有问题,就一个点一个点地加,从一个变成十个再变成一百个,量到现在九百二十六个。”

    直播间的弹幕节奏慢了下来但密度没减。

    “他的右腿就是这条路废的,然后他反过来给这条路看了十四年的病。”

    “这不叫疯,这叫一个被路伤过的人在替所有走这条路的人排雷。”

    “你们注意他说那段经歷的时候表情完全没变化,跟前面气象老头和背篓老覃是一个路数,真正扛过重的人讲自己的故事就跟讲別人的一样。”

    许安想了一下开口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十四年的数据您报给公路部门了没有”

    男人呵了一声,不是苦笑的呵是嘆气带出来的。

    “报了,每年整理一份报告骑摩托车送到县交通局,前几年每次去人家都客客气气地收了说会安排,但路面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后来去多了收发室的人都认识我了,有一次我听到里面有人说那个戳路的又来了。”

    他把本子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指给许安看。

    那一页的右下角用不同顏色的笔写著日期和备註。

    2016年9月,送报告第五次,收发室签收。

    2017年4月,电话询问进展,答覆正在研究。

    2018年1月,亲自去问,说找不到报告了让重新交一份。

    2019年3月,重新交了一份,答覆列入计划。

    2020年至今,无回復。

    许安看著那些日期和备註没有出声。

    男人把本子合上了,语气没什么变化。

    “前年这条路上出过一次事故,一辆拉煤的车右轮陷进去了司机受了伤,就是我標的0623號点,那个点从2015年开始每年下沉將近两厘米我在报告里面写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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