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偏西,车队到了新丰县。
苏无为勒住马,在官道边上站了一会儿。
眼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县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大块的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一摇一晃。
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卒靠在墙根下打瞌睡,长矛戳在地上,人倚着矛杆,呼噜打得比程咬金还响。
“新丰。”
李淳风催马走到他旁边,“再往西五十里,就是长安了。”
五十里。
苏无为看了看天,申时刚过,太阳还挂在山梁上,金黄金黄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光幕——四日零两个时辰又三刻钟。
够了。
“进城,找个地方歇脚。”
他,“明日一早再走。”
车队进了城。
新丰不大,但比桃林县、华阴县都繁华。
街上铺子多,人也多,卖布的、卖铁的、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一家挨一家。
有个卖艺的在街角耍猴,围了一圈人看,猴子翻跟头翻得欢,铜锣敲得当当响。
几个孩子蹲在糖人摊子前头,眼巴巴地看着老师傅吹糖人,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苏无为看着那条街,忽然有点恍惚。
这地方,千百年后叫临潼,有华清池,有兵马俑,游客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但现在,它只是一个县城,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
车队在街口停下来,还没等他们找客栈,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就跑着迎上来了。
这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胡子,眼睛,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会眯起来,像是在掂量你的分量。
他跑到苏无为马前,拱手作揖,动作利索得像练过几百遍:“下官新丰县令杜淹,见过太史监上官。”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还没报身份呢,这人怎么知道的?
杜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眯眯地:“下官一早接到崔县令的急信,太史监的苏公子今日要到新丰。下官已在城中候了半日了。”
崔县令。
华阴那个崔县令。
苏无为心里头记了一笔——这人办事靠谱,回头得谢他。
“杜县令客气了。”
苏无为翻身下马,拱了拱手。
杜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从车队上扫过去,在秦琼、程咬金、裴行俨那些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侧身让路:“下官已在县衙备了薄酒,给上官接风。请。”
苏无为想推,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喝了碗粥,啃了半块干饼,这会儿闻见街边饭馆里飘出来的香味,胃里跟猫抓似的。
“叨扰了。”
他。
县衙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正堂里摆了一张大桌子,上头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两坛子酒,泥封还没开。
杜淹亲自给他倒酒,殷勤得跟伺候亲爹似的。
苏无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辣得他直皱眉。
他不太会喝酒,穿来之前不会,穿来之后也没学会。
但杜淹敬的酒,不喝不合适。
“杜县令。”
他放下酒杯,“崔县令的信里,还了什么?”
杜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才开口:“崔县令,苏公子在渭水边上退了阴兵,救了全县百姓。下官听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还听了一件事——明日,秦王李世民要从陇右班师回朝。”
苏无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杜淹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陛下派太子李建成到灞桥迎接,届时长安城中文武百官、禁军仪仗都会出动,场面盛大。灞桥到朱雀门,一路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裴惊澜放下筷子,眼睛一亮:“好机会!混在人群中入城,不易被查。”
苏无为摇头:“不对。”
众人看他。
“李建成去灞桥迎接,意味着太子和秦王要在百官面前‘演兄弟情深’。”
他放下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这种场合,安保必然极严。禁军、金吾卫、太子卫率,三拨人马把守,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验明身份。混进去?比在潼关过关还难。”
程咬金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那咋办?俺们这么多人,总不能飞进去吧?”
苏无为没答。
他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液,脑子转得飞快。
半晌,他放下酒杯,抬起头:“分兵。”
堂里安静了。
“分兵?”
裴行俨皱眉。
“对。”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堂中,“分两路。一路,光明正大地走。一路,悄悄地走。”
他转头看秦琼:“秦将军,你和程将军、裴将军、牛将军、罗将军,还有瓦岗的弟兄们,由裴老将军带着,光明正大去投秦王。”
秦琼一愣:“投秦王?”
“对。李世民兵败薛仁杲,正是用人之际。你们的名声天下皆知,他求之不得。你们去投他,他必然接纳——这是最好的出路。”
程咬金把鸡腿往桌上一拍:“那你呢?”
“我带着李道长、李姑娘,还有——”
他看了看裴惊澜、秦无衣、阿沅,犹豫了一下,“还有她们几个,以太史监客卿的身份入京,先去太史监报到。”
秦琼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条路。
从洛阳出来的时候,他就想过——去长安,投奔秦王。
但这一路上,苏无为救过他的命,救过程咬金的命,救过所有人的命。
他现在拍拍屁股走了,算怎么回事?
“苏公子。”
秦琼开口了,声音很沉,“我等若投了秦王,日后朝堂上有人为难你——”
苏无为摆手打断他:“你们在朝堂上站稳了,才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秦琼看着他,没话。
苏无为走回去,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回没皱眉——辣的,但辣得心里头热乎。
“你们是武将,跟着秦王才能发挥本事。跟着我——”
他苦笑一下,“只能当护卫,替我挡刀挡箭。这不是大材用,是糟蹋了。”
程咬金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根鸡腿骨头,半天没动。
他忽然把骨头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巴掌拍得苏无为身子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苏兄弟!”
程咬金的声音有点哑,“俺老程这条命是你救的。日后在长安,谁要欺负你,俺第一个不答应!”
苏无为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地:“你轻点。”
程咬金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去拿酒坛子,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
裴仁基一直没话。
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动。
他看着苏无为,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又像是在看一个看不懂的人。
“苏公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缓,“老夫有一事不明。”
“裴将军请。”
“你替我们安排好了路,你自己呢?到了长安,你有多少人?多少帮手?”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有李道长,有李姑娘,有裴姑娘,有无衣,有阿沅。够了。”
裴仁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碗,缓缓道:“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很多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算计人的。但像你这样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没见过。”
苏无为不知道他是在夸还是在骂,只好笑了笑。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苏无为面前,伸出手。
苏无为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裴行俨的手很有力,握得他手指头发疼。
“苏公子。”
裴行俨,“保重。”
“保重。”
牛进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话,但眼圈红了。
罗士信站在门口,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
秦琼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苏无为面前,从腰间接下一把匕首,放在桌上。
匕首不长,一尺来许,鞘是牛皮裹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黑线,线已经被汗浸透了,颜色很深。
“这是秦某用了十年的随身匕首。”
秦琼,“削铁如泥,吹毛断发。苏公子带着,防身。”
苏无为拿起匕首,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雪亮,映着他的眼睛,亮得刺眼。
他把匕首插回去,揣进怀里,抬头看秦琼:“秦将军,这匕首太贵重了——”
“不贵重。”
秦琼打断他,声音很平,但很认真,“苏公子的命,比这匕首贵重一万倍。”
苏无为张了张嘴,不出话。
秦琼冲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出了县衙。
程咬金追出去,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苏兄弟!到了长安,俺请你喝酒!”
苏无为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冲着门口喊:“你先把酒钱攒够了再!”
外头传来程咬金的笑声,笑着笑着,远了。
堂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菜还热着,酒还满着,但人少了一半。
裴惊澜坐在他旁边,没话,但手在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头有点粗——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苏无为没抽开。
杜淹站在堂角,一直没走。
他看了全过程,一个字都没。
这会儿人散了,他才走过来,给苏无为倒了一杯茶。
“苏公子。”
他的声音很轻,“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县令请。”
“秦王殿下……”
杜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是个惜才的人。苏公子到了长安,若有难处,不妨去找秦王。”
苏无为抬头看他。
杜淹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没再了。
苏无为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脑子里翻来覆去。
杜淹这话,是善意,还是试探?
他是太子的人,还是秦王的人?
京兆杜氏——那是杜如晦的家族。
杜如晦是李世民的心腹谋臣。
杜淹姓杜,又是京兆杜氏旁支,他跟杜如晦是什么关系?
这潭水,比他想的深。
“多谢杜县令。”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杜淹愣了一下:“走?公子不在新丰歇一夜?”
“不了。”
苏无为把匕首别在腰后,整了整衣裳,“明日灞桥有大事,我们得趁夜赶到长安,在戒严之前进城。”
杜淹想了想,点头:“公子得是。下官送公子出城。”
一行人出了县衙。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了。
卖艺的收了摊,耍猴的走了,糖人摊子也收了,只剩几个灯笼在风里晃,把街面照得忽明忽暗。
杜淹送到城门口,停下来,冲苏无为拱了拱手:“苏公子,下官就不远送了。到了长安,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只管派人来新丰送个信。”
苏无为还了礼,翻身上马。
裴惊澜、李淳风、李昭月、秦无衣、阿沅,五个人,五匹马,一辆轻车,在城门口排成一排。
苏无为回头看了一眼——新丰县城在夜色里缩成一个黑黑的影子,城墙上的灯笼像几颗快要灭了的星星,一眨一眨的。
“走。”
他一夹马肚子,跑进了夜色里。
身后,城门在缓缓关上。
前方,长安的方向,有一片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灯火。
很多很多的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麦苗的清香,带着一座大城的气味——炊烟、牲畜、人汗、香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苏无为!”
裴惊澜在身后喊他。
他回头。
“你紧张吗?”
苏无为想了想,老实地:“紧张。”
裴惊澜笑了:“我也紧张。”
李淳风催马跑上来,跟他们并排:“贫道也紧张。”
李昭月在车里掀开帘子,淡淡地:“妹也紧张。”
秦无衣在暗处,没话。
但苏无为觉得,她也紧张。
阿沅从车里探出头来,声:“公子,阿沅不怕。”
苏无为笑了:“你为什么不怕?”
阿沅想了想,认真地:“因为公子在。公子在,阿沅就不怕。”
苏无为愣了一下。
裴惊澜在旁边“啧”了一声:“阿沅,你这话得,比我会多了。”
阿沅红了脸,缩回车里。
众人都笑了。
笑声在夜风里飘出去,飘得很远。
前方,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亮。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匕首,又摸了摸那两枚令牌——一枚太史监的,一枚太子右卫率的。
两枚令牌,两条路。
他选了第三条。
风很大。
夜很长。
但路,就在脚下。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二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三十里。”
“估摸到时:今夜子时。”
苏无为收了光幕,一夹马肚子,跑得更快了。
长安,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