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很多只鸡。
咯咯咯,咯咯咯,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跟谁在耳朵边上敲梆子似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照在渭水河面上,金灿灿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愣住了。
营地外围了一圈人。
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
男女老少都有,穿得五花八门——有穿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穿青布长衫的读书人,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有光着脚丫子的娃娃。
他们站在河滩上,站在芦苇丛边,站在车队外围,安安静静地站着,但眼睛都盯着营地看——盯着他看。
苏无为的头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把口水流到下巴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旁边。
裴惊澜站在篝火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喝。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来找你的。”
“找我?”
“退阴兵的事传出去了。天没亮就有人来,拦都拦不住。”
苏无为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不稳,扶了一下车轱辘。
他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那些人见他站起来,顿时骚动起来,有几个往前走了几步,又被后面的人拉住了。
一个抱着母鸡的妇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嘴里念叨着:“就是他?那个退阴兵的哥?”
旁边的人推她一把:“嘘,别吵,人家刚醒。”
苏无为的脸有点发烫。
程咬金蹲在车旁边啃饼,啃得满嘴都是渣子,含糊不清地:“苏兄弟,你现在可是活神仙了。今儿早上有个老汉非要给俺磕头,让俺带他见见‘仙师’。俺俺不是,他俺骗人——俺长得像神仙吗?”
苏无为看了他一眼——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还破了两个洞。
他忍住笑:“不太像。”
“就是嘛!”
程咬金一拍大腿,“俺跟他了,他不信,非能跟苏兄弟一道赶路的,肯定也不是凡人。”
苏无为没忍住,笑了。
笑声还没,人群里走出来一个老汉。
这老汉少也有七十岁了,背已经驼了,头发白得跟河滩上的芦苇似的,脸上全是褶子,一道一道的,跟老树皮一样。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露出来的脚趾头都变形了,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他手里牵着一条驴。
驴是灰色的,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跟搓衣板似的。
驴背上搭着一条旧褥子,褥子上放着两个筐,一个筐里装着鸡蛋,一个筐里装着腊肉。
老汉走到苏无为面前,把驴缰绳往他手里一塞。
“公子,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苏无为手里攥着缰绳,整个人都懵了。
“老丈,这——”
“公子您别推。”
老汉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全是老茧和裂口,但很有力,“老朽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能跟鬼话。您不是凡人,是活菩萨啊!”
苏无为的脸更烫了。
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老汉攥得太紧,抽不动。
“老丈,我不是菩萨,我是——”
他卡壳了。
他是谁?
穿来此世的人?
一个从千百年后穿过来的人,借着一副快死的躯壳,靠烧命换来的那点本事,在这大唐的土地上东奔西跑。
他是格物大家?
他那点炼铁的本事,在大学里也就是个皮毛,搁在这儿倒是够用了,但他自己知道,他懂的不过是些浅的。
他是捉妖的?
他连符箓都不会画,连罗盘都不会看,全靠光幕给他编术法,烧的是自己的命。
他张了张嘴,想“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看见老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七十年风霜磨得没了棱角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华阴县衙里崔县令的眼睛里见过,在桃林县张德茂的眼睛里见过,在洛阳城外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一种把盼头寄托在旁人身上的光。
他不忍心把那光灭掉。
“他是苏无为。”
裴惊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人。”
苏无为扭头看她。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粥碗,但已经不喝了。
她看着那些百姓,目光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
“专管天下不平事”——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跟“今日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那几个字砸在苏无为心里头,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洛阳城外那些被妖物祸害的村子,想起陕州封禁库井底那些白骨,想起华阴西岳庙里那些被掏了心的道士,想起渭水河畔那几千个等了十几年的阴兵。
这些事,平了吗?
没有。
他只是开了个头,离“平”还差得远。
但百姓们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叫苏无为的人,能跟鬼话,能把阴兵送走,能让他们晚上敢出门了,敢让孩子去河边玩了,敢在渭水边上烧纸钱了。
这就够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苏公子!”
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苏公子!”
“活菩萨!”
“大恩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来,把孩子举得高高的,让孩子看看“苏公子长什么样”。
那孩子三四岁,扎着两个揪揪,嘴里含着一颗糖,盯着苏无为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无为看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驴缰绳,面前是一百多个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有人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腊肉、干饼、咸菜。
有人抱着布匹,布是粗布的,颜色都褪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有人牵着一只羊,羊咩咩地叫,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被一个伙子死死拽住。
那个送驴的老汉还攥着他的手,不肯松。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把驴缰绳塞回老汉手里:“老丈,驴我不能收。”
老汉急了:“公子,您是不是嫌不好?老朽家里就这一头驴,实在是——”
“不是不好。”
苏无为打断他,“是我用不上。您瞧,我们有马车,有马,驴跟着我们也是受罪。您留着,还能帮您驮驮东西、拉拉磨。”
老汉张了张嘴,还想什么,苏无为已经转身爬上了车辕。
他站在车辕上,比人群高出一个头。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照得他眯起了眼。
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动作不太标准——他是穿来之后才学的拱手礼,总是拱得歪歪扭扭的,跟抱拳似的。
但没人挑剔这个。
“诸位乡亲!”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去,被风吹散了,但前面的人听见了,后面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我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活菩萨。就是一个读书人,读了几年书,懂了些旁人不懂的道理。阴兵已散,你们安心过日子便是。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读书的读书。渭水还是那条渭水,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些篮子里的鸡蛋、腊肉、干饼、布匹,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
“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留着自己用。我要是收了你们的鸡蛋,你们家的孩子就没鸡蛋吃了。我要是收了你们的腊肉,你们家的老人就少了一口荤腥。你们的日子过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送驴的老汉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哽咽着:“公子,您这是……您这是让老朽什么好……”
旁边一个妇人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把篮子里的一包干饼塞到阿沅手里:“姑娘,您拿着,别让公子推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阿沅抱着那包干饼,手足无措地看苏无为。
苏无为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阿沅赶紧把饼收好,又从药箱里翻出几包她自己配的驱寒药,塞到那妇人手里:“大娘,这个您拿着,天冷了,煮水喝,暖暖身子。”
妇人捧着药,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人群开始散了。
有人走之前非要给苏无为磕个头,被程咬金一把拽住了:“别磕别磕,地上凉,您老膝盖受不了。”
那人被拽起来,还在念叨:“苏公子是好人啊,好人啊……”
有人把鸡蛋塞到裴惊澜手里,裴惊澜推了几下没推开,只好收了,转身塞给秦琼。
秦琼捧着那篮鸡蛋,面无表情地站着,跟捧着一篮手雷似的。
有人把一条腊肉挂在车辕上,苏无为去摘,那人已经跑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公子留着吃!自家熏的,香!”
苏无为站在车辕上,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那个送驴的老汉最后走的,走的时候还在抹眼泪,牵着那头瘦驴,一步一步地往河滩上走。
驴走得很慢,老汉走得更慢,一老一驴,在晨光里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
“老丈!”
苏无为喊了一声。
老汉停下来,回头。
苏无为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包饴糖——阿沅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他把糖塞到老汉手里:“老丈,这个给您。甜嘴的。”
老汉捧着那包糖,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了看苏无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牵着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无为站在河滩上,冲他挥了挥手。
老汉也挥了挥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老一驴消失在河滩尽头,心里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光幕:
“渭南百姓崇敬之情+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一个时辰。
一百多个百姓,一人贡献了不到一刻钟的命。
但苏无为觉得,这一个时辰,比他在洛阳炸地牢烧的那个时辰值多了。
他跳下车辕,走到裴惊澜面前。
裴惊澜正在喝粥,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但她喝得挺香。
苏无为看着她,认真地:“你往后别替我吹牛了。”
裴惊澜抬头:“我吹什么牛了?”
“‘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人’——这话是你的吧?我什么时候成专管天下不平事的了?我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
苏无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不出自己是个什么。
是个读书人吧,他读的那些书,这大唐的人一本都没读过。
是个捉妖的方士吧,他连最基本的符箓都不会画。
是个方士吧,他烧的是自己的命,连长生都不求,算什么方士?
“反正不是专管天下不平事的。”
他最后。
裴惊澜放下粥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那你告诉我,洛阳城外那些村子,是不是你救的?陕州封禁库那口井,是不是你下的?华阴西岳庙那些道士的仇,是不是你报的?渭水边上那些阴兵,是不是你送走的?”
苏无为愣了一下:“那也不是我一个人——”
“我没是一个人。”
裴惊澜打断他,“但牵头的是你,出主意的是你,把命豁出去赌的是你。你不管,这些事谁管?崔县令管得了?太史监管得了?还是那些只会念经的和尚管得了?”
苏无为不话了。
裴惊澜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手,转身去套马。
“我的是实话。”
她头也不回地。
苏无为捧着那个空碗,站在河滩上,看着她翻身上马、把马尾扎紧、把横刀挂好,动作利索得像一阵风。
程咬金凑过来,嘿嘿笑:“苏兄弟,裴姑娘得对啊。你甭谦虚了,你干的那些事,俺老程一个都干不了。俺能砍人,但砍不了鬼。你能。你就是专管那个——”
他挠了挠头,想不起那个词了。
“天下不平事。”
苏无为替他。
“对!就是这个!”
程咬金一拍大腿,“专管天下不平事!这名号响亮!比什么‘活菩萨’‘活神仙’强多了!”
苏无为苦笑,把空碗递给阿沅,转身去收拾东西。
阿沅接过碗,声:“公子,裴姐姐得对。阿沅跟着您一路走过来,看您做的那些事,阿沅觉得……您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看到不平事,就忍不住要管的人。”
阿沅低下头,把碗放进篮子里,“阿沅嘴笨,不好。但阿沅觉得,这世上要是多几个公子这样的人,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她把碗一个一个地收好,把药箱整理好,把毯子叠好。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收拾好了。”
阿沅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公子,咱们走罢。”
苏无为点了点头。
车队重新上路了。
渭水在左手边流着,波光粼粼的,芦苇在风里沙沙响。
官道两边的田地一片连着一片,麦苗已经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头,绿得发亮。
苏无为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晒得蓬松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长安,就在前面。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三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六十里。”
“估摸到时:今日午后。”
他收了光幕,一夹马肚子,跑到了队伍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麦苗的清香。
远处的天际,隐约能看见一道灰蒙蒙的影子——那是长安城的城墙。
裴惊澜骑马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苏无为。”
“嗯?”
“你方才,让我别替你吹牛。”
“嗯。”
“但我没吹牛。”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本来就是那种人。”
苏无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罢,”
他,“到长安还有六十里呢。”
他一夹马肚子,马跑了起来,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得得得,溅起一路烟尘。
裴惊澜追上来,跟他并排跑。
身后,车队跟着他们,越跑越快。
前方,长安城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阳光洒在官道上,洒在渭水上,洒在每个人的脸上。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风很大,天很蓝,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