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宋智林被执法人员押着往外走。
临上车前,他忽然脚下一顿,猛地回过头。
目光越过人群,直直钉在三楼窗边那道身影上。
“小渔······”他嗓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你能不能……跟洛笙说一声,对不起。”
窗边那道身影没动。
洛渔垂着眼,她指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一下,两下。
自始至终没有抬眼,没有应声,甚至连一个目光也没有施舍。
执法人员没有耐心。一抬手,便将他整个人塞进车里,彻底从视野中消失。
不多时,李青松从审讯室方向折返,走到洛渔身侧,压低了声音:“太太,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怎么说?”洛渔偏过头。
“宋智林一口咬死,只说当晚喝多了,被柳如烟怂恿,一时糊涂才伪造材料举报洛氏偷税。全程只说是帮柳如烟出气,没有其他动机。”
洛渔嘴角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
“只是帮柳如烟?”她声音不大,“真要替她出头,来找我姐求情便是。”
“绕这么大一圈······”她住了口。
她指尖在窗台大理石面上轻轻一点,一下,两下。
片刻后,她抬起眼:“你说……背后会不会还有别人?比如霍家。”
“重新查。私下查。”
李青松应声退下。
洛渔赶到医院病房时,洛笙正靠在床头。
日光灯打在她脸上,白得近乎透明。小腹微微隆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透着一股用力撑出来的平静。
范莲也在。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洛渔进来的那一刻,嘴里的话就停了。
洛渔径直走到床边,伸手覆在洛笙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感受到底下微微的温度。
“姐,没事吧?”
“嗯。”洛笙声音淡淡的,“顾少回去了。”
洛渔点点头。喉间滚了两下,嘴唇翕动,又合上。
洛笙抬眼看她:“想说什么就说。”
“宋智林被带走了。”洛渔顿了顿,“按程序……没有你的谅解书,他大概率会被刑拘,立案,留案底。”
话音未落,沙发那边传来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响。
范莲站了起来,脸色绷得紧,“他现在还没跟你离婚!洛笙,你身上不能有污点,孩子更不能有污点。这件事绝不能闹大。”
洛渔转过身去。
她看着范莲,目光里没有意外,甚至没有愤怒,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反而轻了下去,“让我姐继续跟这种人过下去?”
她顿了一下。
“范女士。”
这两个字从她齿间滑出来,没有温度,不带感情。
“您未免太自私了。”
“洛渔!”范莲声音陡然拔高,“你跟谁说话呢?”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病房的白炽灯光,空气骤然变稀。谁都没有退。
洛笙轻轻抬手,拉了拉洛渔的袖子:“小渔,别闹。”
她目光扫过范莲,语调平平,“宋智林的事,只关乎公司,关乎洛氏,与私人无关。”
“姐!”胸口像被人攥住,拧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涩了,“你就从来没想过你自己吗?洛氏洛氏,张口闭口都是洛氏。洛氏大半合作靠霍家撑着,你根本不用这么逼自己——”
话到嘴边。
后半句已经顶到了舌尖。
门被推开了。
洛阳龙拄着拐杖,被老管家搀着,一步一步挪进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洛笙脸上。
“笙儿,还好吗?”
“没事。”洛笙微微点了下头,“孩子也没什么大碍。”
洛阳龙这才转过脸,看向沙发上的范莲。
范莲别过头去,不肯与他对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良久,洛阳龙开口,“明天就要去民政局办离婚了。这么多年,要是我有哪里对不住你,你尽管说。能补偿的,我都补偿你。”
洛渔站在床尾,听着这句话,唇边慢慢浮起一道极淡的弧线。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爸,你根本没对不起她什么。”
她停了一下。
“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您头顶上,稍许沾了点颜色。”
“你这孩子!”洛阳龙又气又无奈,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范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青白交加,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又架上火烤。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起身,一步跨到洛渔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转过来。
两记耳光。
第一声脆响在病房里炸开,第二声紧随其后,几乎叠在一起。
洛渔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小腿磕在床沿上,跌坐下去。
两侧脸颊迅速浮起红痕,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火辣辣的。
范莲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用足全力。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了。
洛渔坐在床沿上,慢慢抬手,捂住一侧发烫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嘴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
她没有哭。
眼眶里确实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底下亮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抬起眼,看着范莲。
那目光不像是女儿看母亲。
更像是两个陌路人,在某个不可挽回的岔路口,做最后的对视。
“范女士。”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两巴掌,足够了。”
她顿了一下,“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洛笙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她一只手按住床沿要起身,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快步赶来,递上冰袋和药膏,看了一眼洛渔的脸,什么也没说,又退了出去。
直到这时,洛阳龙才像是从怔愣中回过神回来。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范莲身上,声音压着怒意:“你好好的,打小渔做什么?”
范莲被这一句激得火气重新烧上来,声音尖了几分:“我还不能打她了?她这张嘴,半点没有像我的地方!”
洛渔一只手拈起冰袋,轻轻敷在脸颊上。
冰与火同时咬住皮肤。她没有嘶声,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
“还好不像你。”
她的声音从冰袋后面传出来,模糊,但清晰。
一字一句。
“我很庆幸,除了身上流着你那一点血,没有半分像你。”
“你非要事事跟我抬杠是吧?”
洛渔放下冰袋,慢慢站起来。
她面对范莲,微仰起下颌。
“你是真心疼我姐,还是只爱你自己?”
她的声音不大,“从头到尾,自私自利。我要是现在去问我爸,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让我姐跟宋智林离婚,护着女儿。”
她偏过头,看向洛阳龙。
洛阳龙下意识点了下头。
“你看。”洛渔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线,眼底没有半分暖意,“这才是父亲。”
她转回来,重新看着范莲。
“而你呢?你爱的是你的面子。怕旁人议论,怕你的女儿要离婚,你风光不再,做不成人人羡慕的阔太太。”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也同样要离婚?可你为了你那点所谓的爱情,就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病房里的空气已经被压到了临界点。
洛渔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平静,像腊月的湖面,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对了,范女士。”
她甚至弯了一下唇角。
“凑个热闹······”
“我和霍砚琛,也要离。”
一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冰面。
全场死寂。
范莲的脸色从青白变成灰白。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扬手便要再次落下。
洛渔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仰着脸,平静地迎上那只扬起的手掌。
甚至没有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