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叶凡醒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不在身边了。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粥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昨天他跟秦淮茹说了陈雪茹邀请他们去新院子住的事。
秦淮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哥,等我怀上孩子,咱们再搬过去。”
叶凡当时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委屈她了?说什么都是多余。
他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晚上两人又加班了。不是为了生孩子,是为了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的沉默填满。
他穿好衣服出了里屋,秦淮茹正在灶台边忙活。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哥,粥好了,你先吃。”
叶凡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等着跟秦淮茹一起吃饭。
吃完饭,叶凡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今天的计划很满——先去街道办处理昨天没办完的事,然后带陈雪茹去见李主任,把苏联商人的事定下来。
叶凡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秦淮茹说的那句话。等她怀上孩子,就搬过去。
她在争什么呢?争一个先来后到。她知道陈雪茹比她先认识叶凡,但她先嫁给了他。
在她心里,她才是正室。正室还没有孩子,外室怎么能先有呢?这不是房子的问题,是名分的问题,是地位的问题,是她秦淮茹在叶凡心里分量的问题。
所以秦淮茹必须先怀孕。对此,叶凡倒不反对什么。
说实话,秦淮茹要比陈雪茹好掌控,在叶凡的心中更加值得信任。所以对于秦淮茹的争,他是不反对的。
叶凡叹了口气,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到了前门大街,他没急着去街道办,先去了绸缎庄。陈雪茹还没开门,门板还一块一块地嵌着,只留了一条缝。
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那钥匙打开门进去。店里暗沉沉的,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他直接上来二楼。
正巧陈雪茹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看见叶凡,她眼睛一亮,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凡哥,这么早?”
“嗯,带你去见李主任。”叶凡说,“苏联商人的事,今天得定下来。”
陈雪茹点了点头,转身拉住叶凡回里屋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才出来,陈雪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精神多了。只不过脸上有些潮红,虽然两人时间紧迫,没有动刀动枪,但明显叶凡也占了不少便宜。
“走吧。”她挽着叶凡的胳膊,出了店门。此时店里的伙计也来了,两人也能安心出去。
到了街道办,李主任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叶凡和陈雪茹进来,他抬起头。
“小叶,来了?这位是?”
“主任,这是前门绸缎庄的陈老板,陈雪茹。”叶凡介绍道,“她有点事想跟您汇报。”
李主任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陈老板。”
陈雪茹坐下,把苏联商人想跟她做生意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清楚,什么时候找上门的,想买什么,量多大,出价多少,一五一十,没有隐瞒。
李主任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等她说完,李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叶凡:“小叶,这事你怎么看?”
叶凡往前探了探身子:“主任,我觉得这是好事。一方面,能创收,增加外汇;另一方面,也能加强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对咱们街道、对前门大街,都有好处。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事不能私下做,得通过官方渠道。让陈老板直接跟苏联商人交易,风险太大,容易出问题。
我建议,由街道办出面,跟苏联商人对接。陈老板只负责供货,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李主任听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看着叶凡。
“小叶,你的想法有道理,但街道办不是经营单位,直接跟外商做生意,名不正言不顺。这事得往上报,让区里或者市里来定。”
叶凡想了想,觉得也对。街道办是基层行政单位,不是外贸公司,确实不合适直接跟外商打交道。
“那这样,主任,”叶凡说,“您往上汇报,看上面什么意思。陈老板这边,先稳住苏联商人,别让人跑了。”
李主任点了点头,看向陈雪茹:“陈老板,辛苦你了。这事你先盯着,有什么进展及时跟我说。上面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雪茹站起来,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李主任,那我就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出了办公室,陈雪茹长长地出了口气,挽住叶凡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凡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叶凡拍了拍她的手:“别高兴太早,上面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呢。”
“不管上面什么意思,有你帮我,我就不怕。”陈雪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叶凡没接话,推着自行车,送她回绸缎庄。
下午,叶凡在前门大街上巡了一圈。光荣榜贴出来好几天了,商户们反应不一。
有的高兴,逢人就说自己上了榜。有的不服气,觉得自己捐得不少,凭什么排在后头。有的无所谓,该干嘛干嘛。还有的躲着走,怕被人问起捐了多少。
叶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末,一转眼就到了。
贾东旭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那辆新买的自行车擦了一遍又一遍,车把上的红绸子换了一条新的,又在车座上绑了一块红布。
贾张氏在旁边帮着忙,一会儿让他换衣服,一会儿让他照镜子,嘴里絮絮叨叨的,比他本人还紧张。
“东旭,路上慢点,别急。”
“妈,知道了。”贾东旭穿着那件最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骑上车,出了院门。早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冷,但他浑身都是劲儿,蹬车的速度快得跟飞似的。
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扫地的清洁工在弯腰忙活。他穿过几条胡同,拐上前门大街,远远地看见赵秀艳家的那个小院。
贾东旭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秀艳已经打扮好了。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红花,脸上化了浓妆,嘴唇红得像要滴血。
她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遮着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赵富贵站在她旁边,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眶有点红。
“爸,我来接秀艳了。”贾东旭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赵富贵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好好对秀艳。”
“爸,您放心,我一定会对秀艳好的。”贾东旭拍着胸脯保证。
赵秀艳放下团扇,走过来,挽住贾东旭的胳膊。她的手有点凉,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走吧。”她说。
贾东旭牵着她,出了门。门外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硝烟弥漫,碎红纸屑满天飞。
邻居们笑着、喊着,有人往他们身上撒彩纸,有人起哄让他们亲一个。
贾东旭扶着赵秀艳坐上自行车后座,自己跨上车,赵秀艳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他蹬起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骑。
一路上,赵秀艳的手搂得很紧,像是怕掉下去。贾东旭骑得不快不慢,心里美滋滋的。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里聚了不少人,前院、中院、后院,三四十口子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阎埠贵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热闹。
刘海中挺着肚子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茶缸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贾家门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秦淮茹也跟着院里的大妈们在帮忙,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叶凡站在前院,跟几个住户聊着天。
他本来不想来的,但秦淮茹说她是街道办的干事,院里的事不能缺席,他也就跟着来了。
“叶科长,贾东旭这媳妇可真是漂亮啊!”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嗯,挺好的。”叶凡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听说是城里人,家里开粮店的,条件挺好的。”另一个人插嘴,“贾东旭这小子,运气不错。”
“运气?”旁边有人哼了一声,“狗屎运,要不然他能找这么好条件的?”
几个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贾东旭骑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鞭炮又响了起来。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笑着拍手,场面热闹得很。赵秀艳坐在后座上,脸埋在贾东旭背上,像是害羞,又像是在躲什么。
“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有人喊。
贾东旭把车停在贾家门口,扶着赵秀艳下了车。赵秀艳抬起头,红着脸,笑了一下,那笑容妩媚,看得旁边几个年轻男人眼睛都直了。
贾东旭两人进了屋。
婚宴摆在院子里,摆了七八桌。掌勺的是何雨柱,傻柱。
他一大早就在灶台边忙活,锅铲翻飞,火苗舔着锅底,滋滋作响。唐小米在旁边打下手,切菜、洗菜、递调料,两人配合默契。
傻柱本来不想来,他跟贾东旭不对付,跟贾张氏更不对付。但易中海亲自上门请他,说都是一个院里的邻居,人家办喜事,你不能不给面子。
他磨不过,只好来了。来了就干活,干活就用心,这是他的原则。不管他跟贾家有什么过节,婚宴的菜不能糊弄。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炖鸡、清蒸鱼、四喜丸子,都是硬菜,这也是赵秀艳家出的钱,要不然以贾张氏的性格,肯定是不会这么丰盛的。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说傻柱这手艺,比饭店的大厨还强。
叶凡坐在前院的一桌,同桌的都是前院的住户,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人物。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味道不错,但比他小世界里的差远了。
正吃着,一个中年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五十来岁,圆脸,大肚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脸上堆着笑。
“叶科长您好,我是赵富贵,今天小女婚嫁,您大驾光临,怠慢了。”他微微弯着腰,态度恭敬客气。
叶凡停下筷子,转过头,装作不认识。他当然认识,前门大街粮店的赵老板,光荣榜上排在第三位,捐了不少粮食。
但最近粮价上涨的事,让叶凡对这群粮商没什么好感。
前线打仗,物资紧张,你们抬高粮价,这不是发国难财吗?上面已经注意到这事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收拾他们。
“你是?”叶凡放下筷子,语气淡淡的。
“叶科长,我在前门有个粮店,赵家粮店就是我开的。”赵富贵笑着说,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哦,赵老板。”叶凡点了点头,“最近的生意不错呀,挣了不少吧。”
赵富贵连忙摆手:“嗨,没什么利润,就是小本生意,挣个养家糊口的钱。”
叶凡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嗯,挺好的。咱们街道对遵纪守法的商户是很宽容的,只要不搞事,不添乱,该照顾的都会照顾。”
赵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连连点头:“是是是,叶科长说得对。那……叶科长有没有空,一会儿去那边喝点?我敬您几杯。”
“呵呵,感谢赵老板的美意。”叶凡放下茶杯,“我一会儿还要去街道办一趟,有公务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了。您忙您的。”
赵富贵也不恼,笑着说:“好,那叶科长您忙,等您有空了,我让秀艳来请您。”
叶凡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赵富贵回到中院,赵秀艳正坐在新房里,看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爸,怎么样?”
赵富贵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秀艳,回头一定要跟叶科长打好关系。这人年纪不大,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我总觉得……咱们家现在有些危险。”
赵秀艳皱着眉,点了点头。她早就从贾东旭那里知道了叶凡的身份,也告诉了她爸,所以才有了前几天请叶凡吃饭的事。
贾东旭这段时间一直在粮店帮忙,也知道街道办科长的分量,对叶凡渐渐有了几分敬畏。
“爸,您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赵秀艳低声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赵富贵看着她,眼神复杂。
赵秀艳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她能有什么办法?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她最擅长的东西。
可她今天看了秦淮茹,又看了叶凡本人,那点心思就淡了大半。秦淮茹那样的女人,哪个男人还看得上别人?更何况她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谁看得上?
要是贾东旭换成叶凡……赵秀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行,太冒险了。这种事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万一被发现,别说交好,不结仇就不错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爸,您先别担心,我回头跟东旭说说,让他多在叶科长面前美言几句。”赵秀艳说。
赵富贵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婚宴还在继续。贾东旭带着赵秀艳,一桌一桌地敬酒。到了叶凡这一桌,赵秀艳端着酒杯,妩媚地看了叶凡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逗,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凡假装没看见,端起酒杯,跟贾东旭碰了一下:“贾东旭,恭喜恭喜。”
贾东旭咧嘴笑着,一饮而尽。他不知道叶凡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终于赢了叶凡一回。
他娶了城里的姑娘,家里开粮店的,长得也不差,不比秦淮茹差。他贾东旭,终于翻身了。
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宾客们陆续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桌椅歪歪扭扭,地上满是瓜子壳、烟头、骨头渣子。
唐小米带着几个妇女在收拾,傻柱蹲在灶台边擦汗,脸上的油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
贾东旭和赵秀艳没有在四合院住,直接去了赵秀艳的那个小院。贾张氏本来想跟着去,被贾东旭拦住了。
“妈,新房在那边,您跟着去干什么?”贾东旭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
贾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儿子新婚,不想被打扰,但那小院不是她贾家的嘛,她去住住算怎么了?她心里不痛快,但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们去吧,去吧。”
贾东旭骑上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带着赵秀艳,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