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刹那,李素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惊肉跳——每一个音调的起伏,每一丝气息的流转,都与她平日里如出一辙,甚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属于高高在上者的漫不经心与傲慢!
这声音本该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此刻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从那张她最为熟悉的拔步床上刺出,直直地扎进她的耳膜,再蔓延至全身的每一根神经……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脖颈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继而,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张属于她的、铺着锦褥的拔步床望去……
那是她闺房的中心,是她身份与尊荣的象征!
但在摇曳的、昏黄如豆的烛光下,她却看到了让她灵魂出窍、仿佛坠入无间地狱的一幕!
只见那床榻之上,一个身影正慵懒地支起身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与从容……
那人乌发如云,未加任何钗环,就这样披散在肩头,如黑色的瀑布般流淌在锦被之上。
其身上盖着的,正是那床她最喜欢的鸳鸯戏水锦被,金线绣制的鸳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人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五官的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地复刻了她的模样——柳叶眉弯弯如画,杏核眼眸光流转,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嘴角挂着的一抹戏谑的笑意……
最为关键的是,那抹笑意里蕴藏着的轻蔑与嘲弄,竟是自己对着下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那是她李素云的脸!
是她引以为傲、视若珍宝的绝美容颜!
“等等……榻上的那个是李素云的话,那……那我是谁?”
李素云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彻底陷入了混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脸,确认这是否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但她却在看到手掌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纤细,却布满了细小的茧子,指节略显粗大,皮肤也不似她那般白皙细腻,仿佛剥了壳的鸡蛋,而是带着一种长期劳作、风吹日晒留下的微黄与粗糙。
这绝不是她那双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小姐之手!
这双手,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却又在潜意识里唤醒了一丝模糊的记忆……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她又十分惊恐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件绣着繁复花纹、用料考究的丝绸寝衣,而是一袭粗布麻衣,颜色暗淡、质地粗糙,穿在身上带着一种刺痒的触感。
那是……那是府中侍女的穿着!
更重要的是,这身穿着,她有印象。
这分明是她李家刚知晓姜家败落时,家中父母为防万一,特意为她备下的粗布衣裳,后来,她决定入宫为妃,并凭借着美貌与几分运气,得到了选秀的机会,因此用不到这些衣物了,于是,她便将之随手赏赐给了,刚到自己身边来的侍女小荷!
那时的她,高高在上,随手一指,便决定了一个丫鬟的衣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身衣物会穿在自己的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素云颤抖着声音,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的“踏步区”上。
至此,李素云终于察觉出,自己刚清醒时,感觉到的不对劲之处究竟是什么了!
很显然,自己现在起身的地方,正是拔步床外侧的木质平台区域——这是供侍女睡觉的地方,而不是拔步床最内侧,那个她睡了十几年,温暖舒适,象征着她这个主人身份、地位的床榻区!
“难道说……我这是变成小荷了?”
此刻,这一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李素云的脑海中炸响,让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崩塌重组。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床榻上的那个“自己”。
此时,那人已经完全坐了起来,掀开锦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感,仿佛这本就是属于她的身体,属于她的身份!
她迈开步子,姿态优雅地走下床来,每一步都走得那么从容,那么自信,仿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继而,她走到李素云(现在的小荷)面前,停下了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过咫尺。
李素云看着这张近在眉睫的熟悉面孔,却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影子。
她只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你……你到底是谁?”
李素云颤抖着嘴唇,终于问出了此言,只不过,此刻,其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颤抖。
“李素云”闻言,嘴角的笑意更甚,但那笑意里却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与嘲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张原属于她李素云的脸庞!
她的动作温柔而痴迷,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我?我当然是李素云啊!”
“李素云”的声音很是轻柔,却字字如刀,割在李素云的心上。
“你是李素云,那我呢?”李素云有些怔怔的询问道,大脑一片空白,逻辑已然混乱。
“你?”
面对李素云的询问,“李素云”的面上满是彻骨的寒意,仿佛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蝼蚁,
“你当然是我的侍女小荷了,你还能是谁?”
“不!不对!我不是小荷!我是李素云!我是李家的大小姐!我要入宫争宠,我要庇佑李家!”
李素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夺回属于自己的身体与身份,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抬手都变得异常艰难,仿佛身体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入宫争宠?”
“李素云”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鄙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一个卑贱的侍女,你拿什么进宫?你又能拿什么去争宠?一张平凡的脸?还是这双粗糙的手?”
“你……你到底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你……你快将我的身体还给我!”李素云愤怒而又惊恐地看着她,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那张属于“小荷”的、平凡而粗糙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的身体?”
“李素云”嘲弄地笑了笑,眼神冰冷,
“从今往后,这具身体就是我的了!它将带着我的灵魂,去享受荣华富贵,去攀登权力的巅峰!”
微微一顿后,“李素云”继续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其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放心吧,我会带着你的家世,你的容貌,你的野心……去完成你想要去做的事情的!”
“我会成为宠冠六宫的皇后,会让李家重振声威,甚至更上一层楼!”
“至于你……”
…………
说至此处,“李素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荷”,眼神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你就乖乖地待在这个身体里,体验一下什么叫作卑微,什么叫作绝望吧!”
“或许,等我玩腻了,或者……等我不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让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至于现在……你的灵魂,就暂且先困在这具卑贱的躯壳中吧!”
…………
说完,她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李素云,转身走向了那面巨大的铜镜。
她站在镜前,欣赏着镜中那个高贵美丽、雍容华贵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伸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如云的乌发,动作优雅而从容。
而地上的李素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怪物”,在镜前梳妆打扮,仿佛在炫耀她的胜利!
她想要呼喊,想要挣扎,想要告诉别人这是一场阴谋,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此刻,她倏地意识到,她的世界,正在迅速崩塌,即将要坠入进无尽的黑暗深渊之中……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也将那镜前的身影与地上的“小荷”映照得纤毫毕现。
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是上天对这诡异一幕的愤怒与咆哮。
雷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只有那铜镜前的身影,依旧优雅地梳理着长发,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辉煌人生,奏响序曲。
而地上的李素云,只能在绝望与恐惧中,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他人窃取,看着自己的未来化为泡影……
她的灵魂,在这一刻,仿佛也随着那道惊雷,一同碎裂了!
此时,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李家大小姐,再也不是那个梦想着入宫为妃、庇佑家族的天之骄女了。
那个曾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贵女,那个一颦一笑都能牵动府中上下人心的李素云,已然在灵魂置换的刹那,被彻底的抹杀掉了!
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卑微的侍女,一个蜷缩在拔步床踏步区冰冷地面上的影子,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甚至连身份都被窃取的可怜虫!
这身份的骤然跌落,如同从云端直接坠入泥沼,连一丝缓冲的余地都不曾给她留下。
她引以为傲的出身,她视若珍宝的尊严,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取而代之的是这具布满老茧、穿着粗布麻衣的躯壳,以及一个随时可能被主子打骂、发卖的低贱命途……
她的未来,她的希望,她的尊严……都在这一夜之间,被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怪物”,彻底粉碎!
曾经,她幻想着凤冠霞帔,幻想着母仪天下,幻想着用皇恩浩荡来洗刷家族的落魄,同时也让那个自入宫之后便开始轻视李家的李蓉婉匍匐在她的脚下!
只是,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蓝图,那些关于权势与荣耀的绮梦,此刻都如同脆弱的琉璃镜面,在重锤之下轰然碎裂,化作了一地无法拾掇的残渣……
她的人生,在今夜被拦腰截断了!
前半生的荣华富贵成了遥远的绝响,而后半生,则是一片未知的、充满了屈辱与苦难的黑暗荒原!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指点江山、主宰他人命运的大小姐,她成了那个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甚至连发出悲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而那怪物,正对着铜镜,欣赏着属于“她”的美丽容颜,并为此在嘴角处,勾起一抹满意的、胜利的微笑。
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狰狞!
李素云看着镜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双曾经属于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陌生而冰冷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与恶心。
那是她的脸!
那是她的身体!
只是,此刻,它们却都成为了那个“怪物”炫耀的战利品!
“怪物”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边,仿佛在品味着胜利的甘甜。
那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李素云早已破碎的心上撒了一把盐,让她痛彻心扉。
但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皮囊被他人亵渎,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他人窃取……那种无力感,如同滔天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李素云知道,她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
她必须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命运。
或许,从今往后,她将不得不以“小荷”的身份,去面对这个世界,去承受原本属于“小荷”的一切苦难与屈辱!
她要学着卑躬屈膝,学着低声下气,学着忍受他人的白眼与呵斥……
她要学着去做那些粗重的活计,去忍受那些曾经她不屑一顾的粗茶淡饭……
她要学着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隐藏自己的骄傲与锋芒,像一只卑微的蝼蚁一样,在这个她曾经主宰的府邸里苟延残喘……
这种身份的错位,这种命运的捉弄,比直接的死亡更让她感到恐惧与绝望!
而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人,将顶着她的名字,享受着她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
她将代替她入宫,代替她争宠,代替她获得那至高无上的荣耀与权力!
那个“怪物”将穿着她的华服,戴着她的珠钗,享受着她父母的疼爱,接受着世人的恭维……
而她,真正的李素云,却要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改写,看着自己的梦想被他人窃取!
这种讽刺,这种荒谬,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她的未来,她的希望,她的尊严……都成了他人成功的垫脚石,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崩溃!
那么……她愿意接受这样的现实吗?
这个问题在李素云的脑海中盘旋,却不需要任何思考便有了答案——不!她不愿意!
她怎能甘心?
她怎能容忍自己的人生被如此轻易地剥夺?
她怎能容忍那个“怪物”顶着她的名字,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荣耀?
她是李素云,是那个骄傲的、不甘平庸的李家大小姐!
她的心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那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她要反抗,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她要让那个窃取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让她没有在绝望中彻底沉沦。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只是,现如今身体无力,很显然现在并不是反抗的时候!
她尝试着想要站起来,想要冲上去撕碎那个“怪物”的伪装,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滩烂泥,连最基本的支撑都做不到。
这具属于“小荷”的身体,本就虚弱、疲惫,充满了长期劳作留下的伤痛,再加上此时刚刚被换身,精神极度衰弱,根本就无法承载她此刻那颗充满愤怒与不甘的心!
甚至于,她此刻连发出大声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李素云望着那个“怪物”,望着对方眼中流露出的轻蔑与嘲弄,她知道,此刻的任何冲动都将是徒劳,甚至可能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她必须忍耐,必须积蓄力量,必须等待时机!
这种无力的愤怒,比直接的打击更让她痛苦,但她别无选择。
“看来……只能等待明天了!”
李素云在心底默默盘算着,理智在绝望中艰难地占据了一席之地。
今晚,她太过虚弱,那个“怪物”又占据了天时地利,因此,她必须给自己争取时间,去适应这具新的身体,去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她不能就这样在绝望中沉沦,她必须要为明天的反击做好准备!
她要利用这短暂的黑夜,去舔舐伤口,去凝聚力量,去思考对策……
她相信,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拥有清醒的头脑,她就还有机会,就还有希望!
“等到明天我见到了爹娘,我一定会当着他们的面戳破你的身份,然后……让你死!”
李素云恶狠狠地望着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怪物”,在心底如是轻语着道。
此刻,她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火焰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
她相信,她的父母一定会认出她,一定会相信她!
而那个“怪物”,无论她再怎么的伪装,也改变不了她骨子里的卑微与低贱。
只要她能争取到开口的机会,只要她能说出只有她们父女、母女间才知道的秘密,真相就一定会大白于天下!
到时候,她要让那个“怪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要让对方为自己的贪婪与野心,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只是,却也就是在此时,那个占据着她身体的“怪物”忽然停下了梳头的动作。
她缓缓转过身,手中的象牙梳在烛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恰好划过李素云的脸庞。
她一步步走到李素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在想怎么揭穿我吗?”
“怪物”轻启朱唇,用的正是李素云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但在此刻,她的话音中却透露着彻骨的寒意,
“在想怎么告诉爹娘,眼前这个女儿是个冒牌货?”
李素云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难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怪物”蹲下身,伸出手指,毫不在意地捏起李素云那布满老茧的手,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物件,
“你以为,仅仅凭着几句疯话,爹娘就会相信一个丫鬟,而不相信他们疼爱了十几年的嫡女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素云的心上。
她猛然想起,这具身体现在的身份——小荷,不过是个卑贱的侍女!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府邸里,丫鬟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值得相信!
更何况,对方现在顶着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举止,甚至可能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她就处于绝对的劣势!
“你……”
李素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怪物”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她凑近李素云的耳边,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吐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今晚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好主子!”
“明天,我会带着你的家世,你的容貌,去参加选秀,而你,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眠!”
“等天一亮,你就不再是李家大小姐,甚至连做人的资格,都要看我的心情!”
“至于你想见你爹娘戳穿我……你怕不是忘记了,现在只是个低贱婢女的你,没有我的命令,莫说是见你爹娘了,你连踏出房门一步都无法做到!”
…………
说完,她站起身,不再看李素云一眼,径直走回床榻。
她优雅地掀起锦被,躺了进去,甚至还舒服地换了个姿势,闭上了眼睛。
李素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看着那床榻上安稳的身躯,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庞在睡梦中依旧带着得意的微笑,顿时,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
……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李府正堂的青砖地上,将那些繁复的花纹映照得光影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是李家家主李崇山平日里最爱焚烧的安神香,此刻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波澜。
他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时不时地投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今日,是入宫选秀的日子!
对于李家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选秀,更是一根关乎家族存亡的救命稻草。
昨日姜家满门被屠的血腥气息仿佛还弥漫在京城的上空,那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惨叫,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世家大族的心头。
李崇山认为,皇帝李乾坤接下来,或许会清洗朝堂,藉此巩固皇权。
而李家,作为曾经与姜家有过“通家之好”的盟友,此刻正处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可能步姜家后尘!
因此,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李素云的身上。
“父亲,您找我?”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正堂的沉寂。
李崇山抬起头,只见李素云身着一袭淡紫色的流仙裙,发髻高挽,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显得既端庄又不失灵动。
她缓步走入正堂,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明媚,却又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深意。
“云儿,来了!”李崇山连忙放下茶盏,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吧!”
李素云盈盈一拜,然后缓缓落座。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望着父亲,仿佛早已知晓他召自己前来的用意。
李崇山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感慨万千。
自小,她便是他最疼爱的孩子,聪慧、懂事,从未让他操过心。
只是,他也知晓,因为自小对她耳提面命的缘故,以至于她对姜家那被诛杀的世子姜世昭,多有情愫。
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颇有些担忧。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与姜家有关的情感牵绊,都可能成为李家的致命弱点。
“云儿!”李崇山斟酌着词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为父知道,因为之前家族需要,你素来喜欢姜家世子姜世昭,但……此一时、彼一时,姜家现在这不是涉嫌谋逆,被陛下诛族了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生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悲伤或怨恨。
“因此,为父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他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另外,入宫之后,万事当以家族为重,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你……明白吗?”
说完这番话,他紧张地盯着李素云,等待着她的回应。
然而,李素云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或愤怒的神色,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如同银铃般悦耳,不见任何悲戚之情。
“父亲放心好了!”李素云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李崇山从未见过的光芒,“女儿喜欢姜世昭,与其说是喜欢他本人,倒不如说是喜欢他姜家世子……以及未来可能为帝的身份!至于现在嘛……姜家都被诛族了,女儿又怎会再喜欢他呢?”
这番话,说得坦率得近乎冷酷,却又合情合理得让人无法反驳。
李崇山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女儿对姜世昭的感情,竟然是建立在如此现实的基础之上。
他原本以为,女儿会因为姜世昭的死而伤心,会因为家族的变故而迷茫,却没想到,她竟然看得如此透彻,如此……清醒!
“反倒是陛下……”李素云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以前看着懦弱,任由姜家把持朝政,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其韬光养晦之举,一朝发力,便将姜家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手段之雷霆,魄力之惊人,女儿闻所未闻!”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现如今,女儿反倒是愈发的欣赏陛下了!”
李崇山彻底震惊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一样,既消除了他的顾虑,又迎合了他的期望。
或许,经过姜家被诛族的变故,她……真的长大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这个父亲庇护的小女孩了!
她……已经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要领了!
“因此,父亲放心!”李素云站起身来,对着李崇山盈盈一拜,同时语气坚定地说道,“女儿进宫,乃心甘情愿,并不觉得委屈!女儿定会竭尽全力,为家族争得一份荣耀,为父亲分忧解难!”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正堂内回荡。
李崇山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女儿面前,双手扶起她,眼中满是欣慰与激动。
“你能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了!”李崇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女儿那张美丽的脸庞,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云儿,你长大了,懂事了!为父……为你感到骄傲!”
此刻,李崇山仿佛看到了李家未来的辉煌,看到了自己家族在女儿的帮助下,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那种荣耀与希望,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父亲谬赞了!”李素云微微低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女儿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
“好!好!好!”
李崇山连说三个“好”字,心情大畅,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便不再多言——只盼你入宫之后,步步为营,小心行事……若有任何困难,尽管差人传信回来,为父定会全力相助!”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李素云再次行礼,态度恭敬而谦逊。
父女二人又寒暄了几句,门外便传来了管家的通报声,说是入宫的轿辇已经备好,宫里的公公正在门口等候。
李崇山连忙亲自送女儿出门。
一路上,府中的下人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位即将入宫的大小姐,眼中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李素云走在人群中,身姿挺拔,步履轻盈,仿佛一只即将展翅高飞的凤凰,即将离开这个小小的庭院,飞向那更为广阔、也更为险恶的天空。
……
……
到了门口,晨光已变得有些刺眼,将李府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照得通体金黄,连带着门前的青石板路都泛着冷硬的光。
一顶华美的软轿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轿身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四角挂着沉甸甸的金铃,帘幕则是用江南进贡的云锦制成,流苏垂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贵气。
这轿子是宫里特意派来接秀女的,规格比寻常官员家眷的轿辇还要高出几分,可见陛下对此次选秀的重视,也或许是……陛下某种让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所看不懂的筹谋?
此刻,这顶轿子旁正站着一位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那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李公公,平日里在宫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手里捧着一柄象牙拂尘,脸上堆着那种职业性的、仿佛用刀刻上去般的笑容,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实则将李府门前的一草一木都尽收眼底。
看到李崇山父女二人从府内走出,李公公连忙收起拂尘,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那动作虽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劲儿。
他站定在李崇山面前,微微躬身,尖着嗓子说道:“李大人,李小姐,时辰不早了,宫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那声音尖细刺耳,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有劳公公大驾光临,辛苦,辛苦!”
李崇山连忙拱手作揖,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同时,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口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荷包。
趁着躬身行礼的瞬间,李崇山将荷包巧妙地塞进了李公公那宽大的衣袍袖口中。
李公公的手臂微微一沉,手掌在袖中轻轻一掂,便知分量不轻。
他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了几分,眼角的鱼尾纹都因此而舒展了开来,仿佛一朵盛开的菊花。
“哎呀——李大人太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应该的,应该的!”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的同时,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一条通道来,
“李小姐天姿国色,定能得陛下青眼,李大人就放心吧!”
“借公公吉言!”望着眼前这名太监的态度,李崇山心中稍安,连忙转身看向女儿。
李素云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修竹,淡紫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她对着父亲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含着一丝告别的深意。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此生很难相见,但同时也代表着,自己的身份很难被戳穿。
至于府中那个真正的李素云……她早已做好了后续的安排!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刚刚换身,灵魂和这具身体尚未契合,若是贸然弄死那具住着李素云灵魂的自己躯体,其内被换掉的李素云灵魂很有可能会被重新牵引进自己的这具身体,她早在换取身体的第一时间,就弄死对方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不过,待得我进宫后,我就不必担心弄死对方,对方的灵魂会被牵引回来了,毕竟,皇宫距离我家,可是很远的——如此远的距离,她的躯体根本就牵引不回她的灵魂!”
想到这里,李素云不禁心中冷笑,
“所以,待我入宫后,我安排在李家的人,就会让其合理‘病故’!”
…………
心中转动着弄死李家嫡女念头的这位“李素云”,用一种濡沫的眼神望着李家嫡女的父亲:
“父亲,保重!”
“云儿,去吧!记住为父的话,万事小心!”李崇山眼眶微红,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
李素云点了点头,继而慢慢转身。
她步履轻盈,缓缓走向那顶软轿。
在经过李公公身边时,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探究而带着几分惊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
到了轿旁,李公公连忙伸出那双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嫩的手,搀扶她上轿。
李素云借着他的力道,踩着脚踏,缓缓登上了软轿。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坐进轿内的那一刻,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那柔软的锦缎软垫上,感受着那份舒适与安逸。
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放下轿帘的那一刻,李公公却抢先一步,轻轻拉下了轿帘。
伴随着“哗啦”一声,那层薄薄的云锦帘幕被放下,将她的身影与外界彻底隔绝。
李崇山站在门口,看着准备起轿的轿辇,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女儿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相信,以女儿的聪慧与手段,定能在后宫中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他却永远不会知道,那轿帘之后,那个他以为懂事、孝顺、深明大义的“女儿”,此刻正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姜世昭?姜家?”
她在心中轻蔑地冷笑,
“那些不过是过去式了!”
“只有原身才会在意他们!”
“在这个权力的游戏中,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只有权力,才是永恒的!”
…………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感受着这张年轻、美丽、充满诱惑的脸庞,想着自己终将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的未来,不由得,其眼中闪烁过了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然而,就在轿夫们准备抬起轿辇,启程前往皇宫的那一刻……
蓦地,也就是在此时,一阵凄厉的惊呼声如同惊雷般,自李家院内炸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等等!等等!那个轿子中坐着的是妖孽!”
那声音尖锐、嘶哑,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听起来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