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不过几日光景,骑乘千里马的姜世昭,便风尘仆仆地回返了京城。
姜世昭胯下之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洁白似雪,宛如踏云而行,乃其父姜承业亲赐之良驹。
此马筋骨强健,性情刚烈而通人性,曾随姜承业驰骋边关,纵横大漠,历经风霜雨雪,征战无数。
岁月流转,姜承业年事渐高,不再亲临战阵,感念此马劳苦功高,又念及儿子即将归京,遂将其赐予姜世昭,既为代步之资,亦含托付之意。
此马自此随姜世昭踏上归途,一路风尘,终抵京城!
城门巍峨,旌旗猎猎,街市喧嚣如旧,可姜世昭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他曾是意气风发的将门之子,鲜衣怒马,少年英姿,曾令无数人瞩目。
而今重返京都,繁华依旧,但……人事已非!
昔日的荣光如烟散去,只余下他孤身一人,在宫墙影下踽踽独行!
他不再是那个能执剑护家国、挺身守所爱的少年郎,而今,他只是一个令父亲黯然失望、连心之所系之人都无力庇护的“废物”!
回到京城后的姜世昭,并未立即入宫面圣,也未拜会旧日同僚,而是谨遵其父姜承业之令,自我圈禁在家中,闭门谢客,不涉外事。
然而,人心终究难敌情念!
圈禁的日子虽清静,却也漫长。
起初几日,他尚能以军务疲惫、身心俱乏为由,强压心中波澜,可时日一久,那深埋心底的身影便如春草般悄然滋长,再也抑制不住!
而那道身影,正是如今的婉嫔——李蓉婉!
李蓉婉虽只是李家庶女,但却与他自幼相识。
在姜世昭的印象中,她温婉如玉、眸若秋水,一颦一笑皆带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当年他奉命出征边关,临行前曾收到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那枚香囊,支撑着他熬过了无数的寒夜风雪!
可如今他已归来,却只能困守府邸,而她……也已入宫为嫔,不得相见!
如此一来,姜世昭心中煎熬,日甚一日。
终于,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姜世昭立于庭院之中,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心里做出了某个决定!
姜世昭觉得,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要与其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瞥,也好过在这高墙深院中日夜煎熬!
可如何入宫呢?
这却是成了姜世昭当下需要解决的一个难题。
于是,思虑再三后,他决定求助于自己的左相伯父!
左相姜承志,执掌朝政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宫中亦有极深的人脉。
姜世昭深知,唯有借伯父之力,方能寻得一线机缘。
当日下午,姜世昭整衣冠,备礼帖,亲自登门拜见左相伯父。
姜承志年逾花甲,须发微白,然目光如炬,气度沉凝。
见侄儿来访,略感意外,待听其言后,久久不语,只轻抚长须,凝视着他。
姜世昭跪地陈情,言辞恳切:“侄儿非为求官进爵,只愿入宫当一寻常卫士,守宫门之职,以尽忠报国之责……若能得见李姑娘一面,了却心中牵挂,亦不负当年之约!”
姜承志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你父所教,你竟只记其形,未得其神……你如今为情所困,贸然入宫,岂非自陷险地?”
姜世昭重重叩首,声音低沉却坚定:“侄儿心中渴念,如火焚心,实难抑制……此行若生祸端,愿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尤!”
姜承志凝视良久,终是点头:“也罢!我可为你安排,入宫为羽林卫士,守北宫门!”
微微一顿后,姜承志继续说道:“然有一言相告——宫中耳目众多,步步惊心,你若不慎,不仅害己,更可能牵连家族……因此,切记莫要轻举妄动,也莫要显露身份,更莫要与人结怨!”
姜世昭连连应“是”,同时感激涕零的叩首再拜。
……
……
翌日,姜世昭换上羽林军制式铠甲,腰佩长剑,头戴武冠,正式入宫任职。
羽林军乃皇帝亲卫,选拔极严,多为将门之后或良家子弟,负责宫中巡逻、守卫殿门、随驾出行等要务。
姜世昭被编入北宫门值守队列,每日清晨入宫,黄昏方归,虽不得随意走动,却总算踏进了那座他曾无数次梦回的宫墙之内。
只是,宫墙巍巍,高耸入云,廊庑曲折幽深,如迷阵般延展无尽,宫女宦官步履轻悄,往来如织,却个个垂首敛目,面无表情,仿佛被宫中岁月磨去了悲喜——立身其间的姜世昭纵有千般心绪,却也无从开口!
他不知该向何人探问李蓉婉的居所,更不敢贸然显露心思,唯恐一语不慎,招来祸端。
这偌大宫苑,竟似一座无声的牢笼,将他与思念隔绝于两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择一最笨拙之法——每日值守于宫门之下!
但凡有宫轿自门前行过,他总忍不住微微抬眼,目光急切地投向那低垂的帘幕,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微茫的期盼——或许,那一抬眸间,便能瞥见那魂牵梦绕的容颜?
他盼着那帘幕轻掀,盼着那一声轻唤,盼着命运终肯垂怜,赐他一场重逢……
可一次又一次,轿影渐远,帘幕未动,唯余空寂!
每一次凝望,换来的皆是更深的落寞!
那期盼如星火燃起,又在转瞬之间被冷风扑灭,只余下灰烬般的失望,在心底无声堆积……
他依旧伫立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那不肯熄灭的执念,在宫门之下,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可能!
除此之外,更令姜世昭犹豫的,还是脑海中不断回响的父亲教诲。
“君子处世,当以大义为先,私情次之。”
“宫中非寻常之地,一言一行,皆可能被曲解为图谋不轨。”
“你若为情所困,便易失判断,终将误事。”
…………
这些话语如钟声般在耳畔回荡,让他每一次欲要寻机打听李蓉婉下落时,又硬生生止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