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姜承业心中,对姜世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深感痛心,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种,该教还是得教!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姜承业先是复述了一遍这句《孙子兵法·始计篇》的开篇第一句,而后满脸认真的向自己的儿子讲解道,
“此句乃是整部《孙子兵法》的核心思想之一,总结起来,不过两个字——‘慎战’!”
“你既熟读兵书,通晓谋略,为何到了关键时刻,却如此轻率冲动?”
“你可知,战争不是儿戏,也不是你一人之私仇可决之事?”
“它关乎千千万万将士的生死,关乎百姓的安危,更关乎姜家百年的基业与名声!”
“你为了一个女人,便欲行此大逆不道之举,置家族于不义,置国家于动荡,你……对得起为父多年对你的栽培吗?”
…………
姜世昭听得此言,如遭当头棒喝,整个人僵立当场,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行之事,已非简单的儿女私情,而是足以颠覆王朝、血流成河……甚至是决定这个天下归属与走向的……惊天动地之变!
不过,相较于他意识到的事情,于姜世昭而言,当下更为要紧的事情却是……
“父亲,你……你都知道了?”
姜世昭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他不确定,自己的父亲,是否真的早已掌握了全部内情……
“你妹妹在被圈禁之后,设法传出密信,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于我了。”姜承业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她虽比你年幼,却比你清醒,她知道,若不及时阻止你,姜家将万劫不复!”
“可是……可是陛下既然已圈禁妹妹,说明他已起疑心!”姜世昭忽然又激动起来,声音提高,“父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我们再不行动,等到陛下先发制人,调兵遣将,我们便再无机会了!求您……求您允我起兵,我必不负姜家百年威名!”
“静心!”姜承业猛然喝道,声音如雷贯耳,震得姜世昭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厅内一片死寂。
良久,眼见得姜世昭终于平复下来了心境,姜承业才语气平和的缓缓开口道:
“放心吧,事情还没有到那等地步!”
“你不要忘了,你左相伯父仍在朝堂之上,执掌中枢,位高权重,且他在宫中耳目众多,早已暗中布局,稳住了局势……”
“况且,我离京之时,已将三营禁军的兵符暗中交付于他统掌,京城之内,尚在我姜家掌控之中,乱不了!”
…………
微顿了下后,姜承业目光如刀般的直视向姜世昭:
“但你……必须立刻交出军权,将军务交接给副将!”
“并且,从今日起,你即刻启程,返回京城,闭门思过,不得再滞留军中!”
“你若再敢轻举妄动,休怪为父家法无情!”
…………
“父亲!”姜世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焦急,“我……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李蓉婉还在宫中,她……”
“住口!”姜承业厉声打断,“你至今仍为一女子所迷,罔顾家族大义,置万千生灵于不顾!你可知,若你执意造反,整个天下都将沦为战场!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将士血染自己人之手……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你一己私欲而起!若如此,你配称将帅吗?你配称姜家子弟吗?”
姜世昭闻言低下头去,同时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即便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愤怒、不甘、悔恨、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明白,父亲说得对,自己太冲动了,同时也太自私了!
他虽然只是在追求爱情,但同时,他却也将整个家族给推向了深渊……
良久,姜世昭缓缓抬起头——此刻,他双眼之中的那股狂热之情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疲惫与悔意!
他重重叩首,声音低沉而沙哑:“儿子……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姜承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痛心,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宽慰……
而后,姜承业轻轻挥手道:“去吧——交接军务,即刻启程!”
微微一顿后,姜承业再次交代道:“回京之后,你好好反省一下……若你尚有一丝良知,便当以家族为重,以天下为念,莫再为私情所困!”
姜世昭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退出厅堂。
……
……
另一边,京城。
“娘娘,您为何不将,皇后娘娘……乃至于是皇后娘娘身后的姜家,想要毒杀陛下的事情告知给陛下呢?”
贵妃小桃花的寝宫之中,小桃花的贴身宫女有些奇怪地询问着小桃花道。
此刻,正倚在绣榻上,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枝桃花形状假花的小桃花,闻听贴身宫女此言,不由得嗤笑一声:
“告?”
“如何告?”
“拿什么告?”
“不过是个宫女的口供,便要扳倒一国皇后、撬动百年世家?”
“陛下即便信我,朝堂之上,又岂容得下一个贵妃,以私怨撼动国本?”
…………
小桃花冷笑着将那一枝桃花假花轻轻插入案头青瓷瓶中,语气冰冷:
“况且……姜令骁虽被圈禁,可她到底是皇后,是姜家嫡女!”
“她若倒了,姜家必反!”
“姜家一反,边关大军定有异动,而边关大军一旦异动,天下即刻大乱!”
“天下大乱,于本宫而言有何好处?”
“本宫的权势,是建立在当今陛下身上的,一旦陛下不再是陛下,那本宫还能是贵妃吗?”
“与其将皇后毒杀陛下的事情告知给陛下,继而造成不可预料的后果,倒不如由本宫暗中把关,将有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全的危险因素,给尽数剔除掉!”
…………
小桃花的贴身宫女听得此言,不由得有些愤懑难平:“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的放任皇后以及其身后的姜家逍遥法外?”
望着贴身宫女如此气愤难当的模样,小桃花却是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宫灯昏黄,一缕轻风穿窗而入,吹动了她鬓边一缕碎发,也吹皱了案上那幅未临摹完的诗赋。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你以为……本宫没有想过,直接向陛下揭发皇后以及姜家的恶行吗?”
微顿了下后,小桃花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我当场揭发,皇后自会反咬一口,说我诬陷皇后,图谋不轨!”
小桃花转首望向了自己的贴身宫女:
“你可知道,诬陷皇后是什么罪?”
“轻则贬为庶人,重则满门抄斩——虽说,本宫孑然一身,并没有什么满门,但若本宫倒了,本宫拿什么去为我自己……以及为你们这些矢志报仇的人去报仇呢?”
…………
说至此处,小桃花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了远处凤仪宫的方向。
良久,小桃花才继续开口说道:
“姜家不只是皇后背后的靠山,更是朝廷的‘脊梁’——他们掌控着江南赋税,把持着北境军需,连当今左相,都是姜家之人!”
“若我贸然揭发,陛下即便心中有疑,也必会忌惮朝局动荡,最终只能将我当作‘后宫争宠、构陷嫡后’的罪人处置!”
“届时,我不但救不了陛下,反而会成为姜家清洗异己的借口,甚至是……成为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
“所以……”
小桃花转身,目光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以,即便要揭发,也不是此时揭发!”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一时失势,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姜家的彻底覆灭!”
“不是靠一纸奏折、一句口供,而是靠铁证如山,靠朝堂公议,靠天下人心!”
“我要让陛下不得不动她,让文武百官不得不请诛,让天下百姓皆知,姜家已成国之蛀虫,非除不可!”
…………
小桃花的贴身宫女听得心神俱震,当即忍不住的颤声询问道:“那……那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小桃花望着瓶中的那枝假桃花,轻轻一笑:
“应该快了!”
“‘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是军中很快就会出现,姜家掌控的将领贪墨军饷的流言!”
“等到了那时,‘那边’所掌控的言官自会上奏,‘那边’所掌控的御史自会弹劾,而我,只需在陛下犹豫时,将皇后欲要毒杀他之事,告诉他,以此来坚定陛下诛杀皇后……诛族姜家的决心!”
…………
说至此处,小桃花眸光一凛,如寒星划破夜空:“如此,你我之仇,以及‘那边’所有人的仇……皆可报!”
……
……
“夺权很难吗?”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被无数帝王将相、权臣谋士反复思量,被史书一笔一笔地刻入兴亡的脉络之中。”
“有人倾尽国力,发动兵变,血染宫门,最终身死族灭,有人运筹帷幄,步步为营,十年隐忍,方得一朝翻盘!”
“于是,世人便以为,夺权,必是惊天动地、千头万绪的大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需得谋臣如云、猛将如雨,需得万民归心、天命所归!”
“可若你真正站在权力的中心,俯瞰那层层叠叠的宫墙与人心,便会明白——夺权,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看透权力的本质,难的,是敢于在绝境中迈出那一步!”
“其实,所有人都将夺权想复杂了!”
“他们被史书中的宏大叙事所迷惑,以为每一次权力更迭,都必须伴随着千军万马的厮杀、朝堂之上的激烈辩论、天下舆论的汹涌澎湃!”
“可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靠人数堆砌出来的。”
“权力,是信息的掌控,是关键节点的控制,是那一瞬间的决断与执行!”
“只要抓住两个最关键的支点,整个帝国的天平,便能在无声无息中倾斜……”
“因此,在我看来,身为皇帝的我,夺权只需要两个人配合……就可以成事了!”
“不是百官拥戴,不是万民归心,不是百万雄师,而是只需要两个人!”
“一个能通达内外之人,一个能执掌刀兵之人——只要这两人能为我所用,朕便足以撬动整个朝廷的根基了!”
“首先,第一个人,我身边得有一个心腹太监,而这个心腹太监的作用只有一个,那便是帮我与另外一个人联络!”
“这并非朕小瞧太监之能,而是朕深谙宫廷之理!”
“皇宫之内,耳目众多,朕的一举一动皆被监视!”
“因此,一个真正的心腹太监,比任何重臣都更可靠,因为,他们会成为皇帝与外界之间最隐秘的联系通道!”
“而很显然,这个太监,我已经找到了,那便是太监总管王德全!”
“再然后,就是第二个人——这个人,手上得有兵权,最好是一营校尉,掌管有一营禁军!”
“禁军,是京城最后的武力保障,是皇权的终极后盾——八营禁军,分驻南北二城,每营七百至千人不等,由八名校尉统领!”
“他们不属兵部,不听丞相,只奉皇帝亲诏——可如今,这八营之中,已有三营被姜家以姻亲、恩赏、威胁等手段渗透控制,剩下五营,虽尚在边缘,未被完全收服,但谁也不知,他们暗中与姜家媾和到何种程度了!”
“所以,接下来,朕需要做的,便是从剩下的五营校尉中,至少挑选出一位……无论是为了野心,还是为了权势,亦或者是因为忠诚,从而愿意帮助我重掌朝权的人!”
“此前,我已命王德全粗略的暗中调查过八校尉的背景——谁与姜家有隙?谁家中有难言之隐?谁渴望升迁却不得其门?”
“权力的游戏,从不依赖纯粹的忠诚,而是利用人性的缝隙——只要找到那一丝裂痕,便能撬开整座堡垒!”
“现如今,我心中已有三人候选!”
“其一,屯骑校尉周远志,曾因军功被左相压下,未能升迁,心中积怨已久!”
“其二,步兵校尉柳文昭,其妹被姜家某位嫡子强占为妾,虽家中长辈对此欣喜不已,但他本人曾对此颇有微词!”
“其三,长水校尉胡承恩,掌管胡骑,性格刚烈,素来不服文官节制,曾当众顶撞左相亲信!”
“三人皆有动机,皆有兵权,皆在边缘——只需一人点头,我便可发动……夺权之变!”
…………
此刻,承明殿中,从一开始就知晓“毒药”一事始末的皇帝李乾坤,觉得自己不能再默默地暗中观察、筛选出能够拉拢的校尉了,自己需要使用稍微激进一点儿的手段,来辨别出,谁是真正的可用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