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问你,是不是你让人毒害陛下的?”
西南总督府内,厅堂高阔,梁柱漆红,雕龙画凤,气势恢宏,然而此刻,这庄严肃穆的总督府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姜家家主姜承业端坐于主位之上,身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双目如炬,死死地盯着跪在堂下的长子姜世昭。
先前那句低沉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雷霆般威压与难以掩饰的愤怒的询问声,正是出自姜承业之口。
此刻的姜承业,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沉稳如山的镇国大将军,此刻的姜承业,只是一位被儿子窒息操作搞得满脸懵逼外加心如刀割的父亲!
与此同时,姜世昭跪伏于地,头颅微垂,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身着墨色战甲,铠甲上尚沾着边关风尘,显然刚从军营赶来,还未及换下戎装。
听到父亲那句如惊雷般劈下的质问,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与不可置信。
而后,其嘴唇微动,声音略带颤抖地反问道:“父亲,你……你怎会知晓此事?”
这一问出口,随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目光骤然转向立于厅角的一位男子——此人正是他的谋士钱宇方!
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几分书卷气,此刻正微微垂首,神情复杂,既无惶恐,也无辩解——望着姜世昭凝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只是轻声一叹……
这声叹息极轻,但却像是一根细针,直接刺入进了姜世昭紧绷的神经之中。
“是你?”姜世昭猛地站起,目光如刀般射向钱宇方,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怀疑,“除了你,再无人知晓我欲行此事!是不是你向父亲告密?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钱宇方缓缓抬头,迎上姜世昭灼灼的目光,神色平静,但是平静之后,却是隐隐地带上了一丝无奈与悲凉。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公子,此事真非我所言——我虽为谋士,却也知忠义二字,而你虽行事偏激,但我却从未想过背叛于你!”
姜世昭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可他看到的只有坦然与疲惫。
他心头一沉,若非钱宇方,那又是谁?
是谁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将这等绝密之事,传入父亲耳中?
就在姜世昭思忖之时,姜承业终于冷冷地开口了:“你不要再看他了,不是他与为父说的!”
微顿了下后,姜承业继续开口道:“是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你的妹妹,因毒害新晋的桃贵妃,被陛下给圈禁在了凤仪宫中!”
“什么?”
闻听此言,姜世昭如遭雷击。
只见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父亲道:“妹妹……毒害桃贵妃?这……这怎么可能?我安排的人,明明是去毒杀陛下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毒害一个贵妃?”
此刻,姜世昭声音颤抖,满是困惑与震惊——他精心策划的弑君之计,本应神鬼不知的以慢性毒药暗害天子,制造暴毙假象……可现如今,计划非但未竟,反而使得妹妹被扣上了毒害贵妃的罪名?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姜承业望着儿子那副惊慌失措、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厅前,望着窗外沉沉之景,声音低缓而沉重:
“你至今仍未明白……这天下,从来就不是你一人之棋局——你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有心人的注视之下了!”
“你以为你行事隐秘,实则早已暴露于人前!”
“你妹妹之所以被牵连,正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已引起陛下警觉,有人顺藤摸瓜,将罪名转嫁于她,以乱你心,以制你势!”
…………
姜承业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姜世昭:
“为父一直不肯顺遂你与你伯父的篡逆之意,便在于——你虽在战场之上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有万夫不当之勇,然……政治之道,与战场截然不同!”
“战场之上,凭的是勇力与谋略,而朝堂之上,凭的却是人心、权术、隐忍与格局!”
“你有勇而无谋,有志而无识,轻率行事,只为一己私情,便欲将整个姜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样的你,为父又怎能放心……让你去与你那伯父搅和到一起?”
…………
姜世昭听得此言,脸色一阵青白交加。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是为了那个名为李蓉婉的女人!
那曾是他年少时的挚爱,却被皇帝纳入进了后宫,并封为嫔妃!
他心有不甘,愤懑难平,遂生弑君之念!
可他从未想过,这一念之差,竟会牵连家族,甚至让亲妹妹沦为了牺牲品……
“那……那陛下现在岂不是已经知晓我姜家有反意了?”
姜世昭忽然抬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激动与狂热之意,而后,其声音微微发颤道,
“父亲!既然事已至此,遮掩无益,不如……不如我们直接起兵!”
“我们手握西南十万精兵,粮草充足,器械精良,大军一路横推,逆伐京城,未必不能成事!”
“若我等再不反,等到陛下彻底清算,我们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
此刻,姜世昭越说越激动,其双目赤红,仿佛已看到自己率军攻破皇城、将李蓉婉给强行抢走的场景了!
然而,他未曾注意到,父亲姜承业的脸色已冷若寒霜,眼中满是失望与痛惜。
“够了!”姜承业猛然一拍桌案,声如洪钟,震得厅内烛火摇曳,“你至今仍执迷不悟!你可还记得《孙子兵法·始计篇》的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姜世昭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背得极快,极熟,仿佛早已烂熟于心,可背完之后,他却仍有些茫然地望着父亲,不知此问何意。
姜承业望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无奈,有悲凉,更有对一个不成器儿子的深深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