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六皇子府时,叶玄正在擦拭那柄许久未出鞘的长剑。
剑刃映出他没有表情的面孔。
陆远山是三朝老臣,树大根深。
但陆远山从停职到被带走,不过数日。
没有朝堂激辩,没有派系拉扯,没有给任何人求情的机会。
证据链条闭合的像一道阵法,人证、物证、供词、旧档,环环相扣。
他那个八弟,在考功司的档案堆里,待了大半个月。
把这道索命阵一笔一笔的画完了。
叶玄将剑插回鞘中,搁在案上。
他沉默良久,然后铺开纸笔,提笔写了一封短信。
收信人是都察院一位从不参与党争的老御史。
信中既没有弹劾,也没有指控,只有一句看似无意的感慨。
“安西将军以文职暂代武库,恐怕不合本朝祖制。”
笔锋收束时,他刻意在安字的最后一捺上,轻轻的往右上方挑了一小勾。
这是龟兹文书写体的习惯,他早年与龟兹人打交道时学过。
当天下午,就有一股暗流在都城中悄然涌动起来。
都察院收到了几封匿名的质疑信,措辞极为讲究。
大意是安西将军以考功司郎中身份,接管兵部武库清吏司,是否逾越规制?
文官暂代武职,是否开了不当先例?
没有人署名,信上的字迹工整的像是活字印刷一般。
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追查的源头的把柄。
朝堂上安静如常,但私下里官员们都在交头接耳。
有人开始讨论安西将军的权力边界。
也有人翻出了本朝旧例,论证文官节制武库确实不合祖制。
这些声音不大,但密集成片,自然也有影响力。
叶云洲在考功司听完赵明远的转述后,没有任何反应。
赵明远有些着急的道:“这些信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应该彻查。”
叶云洲摆摆手道:“不需要查,这些信没有一封敢署名,就说明写信的人不敢站在阳光下。”
他让赵明远回都察院该做什么做什么。
又让鲁主事继续整理兵部武库清吏司的档案。
做了一半的事不能停下来。
而且这是最好的回应。
然而这股暗流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
第二天便有人开始翻旧账。
互市那晚截获赤狼部的走私灵石,情报是谁给的?
野狼沟的伏兵布置得那么精准,安西将军是否提前与草原部落有私下往来?
匿名信不会在朝堂上被公开质问。
但它们像水渗进砖缝,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的侵蚀根基。
午后,秦肃拄着拐杖走进了八皇子府。
老人进门坐下,没有喝茶,直截了当地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
叶云洲接过来翻了翻,发现是几封从都察院匿名文书档里抽出来的原信。
秦肃用自己的权限调出来的。
信的内容和他听到的大致相同,但在信的末尾秦肃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字。
“考功司郎中,安西将军”。
“殿下注意看这几个字的笔锋收笔处。”
“同一个笔误,连续三封信,写安西将军的安字最后一捺,全部往右上方挑了一小勾。”
“这种笔法不是文人习气,是龟兹文书写体的习惯。”
“龟兹人写龟兹文时,捺笔习惯性上挑,改写庆国文字时改不掉。”
“他们伪装的不是字迹,是书写习惯。”
“这种东西一般人看不出来,老朽在都察院待了太久,辨认匿名信的出处是老本行。”
叶云洲低头看着那几个朱笔圈出的笔画,沉默了一瞬:“不是六哥写的,是龟兹人写的。”
秦肃摇摇头继续道:“老朽只说笔迹,不说人。”
“但既然字是龟兹人写的,信是龟兹人送的,那这些信就不是单纯的朝堂内斗。”
“龟兹在渗透殿下的威信。”
“因为殿下的刻阵术已经在北境边军全面推广了。”
“野狼沟的哨卡用的是殿下的阵石,北境大营用的是殿下的困阵。”
“龟兹商路被孙震封了几个月。”
“他们现在怕的不是庆国的兵,是让庆国边军变成一支善于布阵的军队的那个人。”
“杀掉这个人不容易,那就换一种方式,让这个人在庆国朝堂上失去立足之地。”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
“老朽这辈子见过太多好人被这种事毁掉。”
“殿下现在是庆国近百年唯一文兼武职的皇子,满朝都在看着。”
“老朽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信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但之后的事,老朽一把老骨头,只能做到这里了。”
叶云洲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秦肃摆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府门。
柳梦璃从内厅走出来。
她一直在侧厅听完了全部对话。
她没有评论匿名信的事,只是在坐下的间隙轻声问了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云洲沉吟了一下道:
“帮我查一下龟兹的阵法体系。”
“他们既然用文墨渗透,说明他们暂时不敢用武力。”
“但要防他们下一步。你父亲那边,跟龟兹打交道多吗。”
柳梦璃轻声道:
“龟兹的阵法体系与庆国不同。他们用的是荒漠星象,不是中原北斗。”
“我之前在研究古阵法残卷时接触过一些龟兹阵法的翻译稿,如果需要,今晚开始整理。”
叶云洲点头。
柳梦璃起身朝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父亲今早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满朝都在议论你,但真正站出来替你说话的。”
“是都察院那几个被你提拔上来的年轻御史,是边军的孙震,是北境的大皇子。
“还有那些你从底层推举上来的新任郎中。”
“六皇子在拉拢党羽,你在栽培人心。党羽会在风大的时候散,人心不会。”
她说完便走进书房,门帘在身后轻轻落下。
叶云洲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庭院中,蹲在阿尤娜身边,和她一起给格桑花培土。
“夫君,花又冒了一个新骨朵。”阿尤娜指着花圃中一株刚刚鼓起花苞的嫩茎。
“哪一盆?”
“妹妹那盆,你看,和旁边咱们那几株挨得这么近,新芽还是冒出来了。”
叶云洲低头看去。
柳梦璃那盆从听雪居带来的格桑花,和阿尤娜从草原带来的几株格桑花交错生长在一起。
根系早已分不清彼此。
但就在那片交缠的枝叶间,一朵新的花苞刚刚鼓起来,嫩生生的,在秋风里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