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秦肃拄着拐杖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赵明远在天牢里熬了一整夜,眼睛布满血丝,看见秦肃进来,起身行礼。
秦肃摆了摆手,在天牢审讯室外的长凳上坐下,说自己不是来审案的,是来等的,等一个结果。
“等了多少年了。”
秦肃把拐杖靠在墙边,双手交叠在膝上,望向天牢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再多等几个时辰也无妨。”
贺明在铁门后崩溃的声音隔着走廊隐隐传来。
赵明远将一份按有贺明指印的口供双手呈给秦肃。
秦肃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那行字上。
“以上军械由兵部尚书陆远山批准转运,接收方为突骑施赤狼部。”
老人将口供轻轻放在膝上,既没有拍案,也没有怒斥,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老朽学生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将口供还给赵明远,走出了天牢大门。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将他满头白发染成了淡金色。
当日早朝,叶鼎当堂下旨。
兵部尚书陆远山停职待勘,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兵部武库清吏司由考功司暂时代管,所有军械调拨档案封存备查。
兵部侍郎周仲平主动自首。
供出武库清吏司近三年虚报军械损耗,私调军械出境的全部账目。
作为从犯待参。
满朝文武无人出班求情。
他们不是不想求,是不敢求。
从贺明被拿下到陆远山被围府,不过几天时间,证据链完整闭合。
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连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
柳正言站在文官首位,垂目不语。
昨晚叶云洲进宫之前,先去了丞相府。
柳梦璃带着那份阵石配发手册在侧厅等候,叶云洲和柳正言在书房里谈了半个时辰。
将秦肃提供的所有原始证据逐一过目。
两个人把可能出现的朝堂反应推演了三遍。
陆远山不会束手待毙,他会把责任往下推。
周仲平是最薄弱的一环,只要撬开他的嘴,整个武库清吏司的盖子就掀开了。
叶玄那边暂时动不了,但断了陆远山,就等于断了他在军中的根基。
为了防止兵部内部转移或销毁证据,考功司以临时协管的名义直接进驻武库清吏司。
柳正言全程听的极为专注,最后端起茶盏说了一句:“兵部的事,今晚就办。”
现在他站在朝堂上听着叶鼎的旨意,面上不动声色。
苍老而锐利的目光,扫过武将班列中那个空缺的位置。
陆远山的位子空着,兵部的人无一出列。
散朝后,叶云洲走出宫门。
阳光照在宫门外那些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街面上被扫的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见不到。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
秦肃拄着拐杖站在街对面,隔着长街与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老人微微的点了点头,转身慢慢的走远。
那背影苍老而挺直,就像一柄收了鞘,却依然锋锐的旧刀。
叶云洲回到八皇子府。
阿尤娜和柳梦璃政站在庭院里说话。
见叶云州回来,便迎了上来。
叶云洲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肩膀比出门时松弛了许多,就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很久的重担一样。
阿尤娜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想说,最终只是弯起眼睛问了一句:
“夫君回来了,今晚喝汤还是喝茶?”
叶云洲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满院在秋风中摇曳的格桑花,说:“都要。”
阿尤娜转身朝厨房走去。
柳梦璃在他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问。
叶云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茶,她记得他上次说过晚上不宜喝砖茶。
“陆远山的事传开了。”柳梦璃这才开口。
“丞相府那边连夜收到了几封试探的口信,问安西将军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父亲都回绝了,说你自有安排。”
叶云洲放下茶杯道:“下一步不是查案。”
“兵部的账目交给考功司和都察院,周仲平既然愿意招,后面的事就按规程走。”
“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把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军械调拨流程,重新理一遍。”
“那些漏洞不堵上,换了陆远山还会有下一个人。”
柳梦璃看着他,安静了几息,然后微微弯起了嘴角。
她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事是算。
算阵法的精度,算灵石脉络的走向,算每一步推演的逻辑是否自洽。
而叶云洲在做的事,和她算阵法的逻辑如出一辙。
他们从不同的入口,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陆远山被停职待勘的第三天,兵部侍郎周仲平在天牢里把能招的全都招了。
武库清吏司近三年虚报军械损耗的账目,私调军械出境的路线图,经手人的名单。
他一条一条写满了十几张纸。
签字画押之后,他被押回牢房,路过隔壁那间囚室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还空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留给谁的。
三司会审的公文递进兵部尚书府时,陆远山正坐在书房里。
他没有看那份公文,只是让老仆把早已收拾好的一只旧木箱搬了出来。
箱子里,是他当年从北境边军调入兵部时,随身带的几样东西。
一本翻旧了的《庆国军制沿革》、一枚边军千总的铜印、一把卷了刃的匕首。
他在北境待了十二年,从千总一路做到参将。
身上的伤疤,比朝中那些养尊处优的武将加起来还多。
他后来调回都城,进了兵部,以为能替边军做更多的事。
却发现户部卡军饷,吏部压考评。
他必须拉帮结派才能把军费拨下去。
头几年他撑住了,后来赤狼部那边递过来一桩买卖。
他犹豫了三天,最后在那份野狼沟军械转运出库单上签了字。
那是他签的第一笔,也是推倒整面墙的第一块砖。
他把铜印和匕首放回木箱中,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然后开始挥笔。
他写的不是认罪折,而是一份绝笔信。
信上只写了寥寥数行,大意是:
臣有负圣恩,无颜再面对北境的将士。
臣一人做事一人当,但兵部军械调配之弊非臣一人能改。
望陛下彻查武库清吏司,勿使后人复蹈臣辙。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搁下笔,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门外,三司会审的差官已经等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