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阳光透过庭中格桑花枝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斑驳如碎金一般。
阿尤娜蹲在花圃前,正把最后一根竹撑子插进土里。
那几株格桑花在秋风中伏的越来越低。
她用细麻绳把花茎轻轻的绑在竹撑上,动作小心的像是在给婴儿裹襁褓一样。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柳梦璃走到她旁边蹲下,把手里端着的茶递给她,是中原的清茶,泡的不浓不淡,刚好入口。
阿尤娜接过茶喝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指着花圃说道:
“妹妹你看,这盆是你的花,旁边那几盆是原先从草原带来的。
“刚栽下去的时候,我还担心它们会不会互相抢养分。”
“现在看来抢是抢了一点,但谁也不蔫头耷脑了。”
“是不是待久了,根系都分不清哪盆是哪盆的了?”
柳梦璃低头看着那几株交错生长的格桑花。
从听雪居带来的那盆,与阿尤娜从草原带来的几株,在同一个花圃里已经共处了多日。
枝叶挨着枝叶,根系在地下相互缠绕。
她伸手拨开一片叶子,用阵法推演的思路想了想,说:
“土是同一片土,根是交错着扎下去的。”
“抢养分是必然的,但只要土够深,阳光够足,它们会自己找到各自的位置。”
“这不是阵法,是生长规律。”
阿尤娜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大概有道理。
虽然她不太懂什么生长规律,但她看得懂花的颜色。
知道那几株格桑花开得一天比一天舒展。
柳梦璃站起来,拂去裙摆上沾的草屑。
“昨晚殿下跟我说,陆远山已经告病两天。他当年批过野狼沟军械转运的条子。”
阿尤娜将茶喝完,把空杯放在石桌上,抱起花盆站起来。
她没有问朝堂上的事,只是说了一句:
“那批军械如果还在,边境上的兵是不是就能用上更好的刀?”
柳梦璃接了她这一句,说是,但中间被人截走了。
阿尤娜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想起部落被攻破的那个夜晚,草原上火光冲天,四处都是刀兵相撞和哭喊声。
有人打开了部落的西侧防线,把敌人放了进来。
“跟那时候一样。”
她轻声说,没有再多问,只是抱着那盆格桑花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妹妹,你跟夫君说,不管查出来是谁,一定要查出结果。不能让那些人白吃亏。”
柳梦璃微微一怔。
她认识阿尤娜这么久,这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既不是询问,也不是商量,而是一句带着分量的交代。
她点了点头,说好。
入夜,叶云洲从考功司回来换下官服走进书房。
孙震从野狼沟送来的军报还摊在案上。
赤狼部俘虏的口供中有一句:“陆尚书批的货,交货地点在野狼沟西口”。
他将这句话用朱笔圈了起来,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陆远山,军械转运,赤狼部,贺明销案。”
“证据链:兵部出库单,押运官供词,俘虏口供,贺明结案报告。
“四份证据,交叉印证。”
证据链条完整闭合。
他搁下笔,将这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等到夜深人静,只身一人进了宫。
御书房里的安公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叶云洲将兵部原始出库单,秦肃学生的遗信抄件,孙震审讯俘虏的口供,贺明当年的结案报告,四样东西一一呈上。
每一份证据都标注了来源与交叉印证的关系。
没有弹章,没有指控,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述。
只有四份原始材料,安静的躺在叶鼎面前的龙案上。
叶鼎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那几张纸,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云洲,问了一句:“还差什么。”
“人证。儿臣没有贺明的口供。贺明目前在刑部待勘,但以目前的证据,可以直接提审。”
叶云洲答得简洁。
叶鼎没有立刻下旨。
他看着这个穿着五品官服的八儿子,眼神中有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陆远山是两朝老臣,在兵部经营了近二十年,满朝武将中至少有一半曾在他麾下任职。
动这样的人,不是查几个文官郎中能比的。
但叶鼎也知道,如果不是证据已经足够充分,叶云洲不会连夜进宫。
“传旨。”
叶鼎开口,连夜提审贺明。
都察院赵明远与考功司郎中叶云洲一同讯问,刑部不得干预。
安西将军连夜带兵围住了兵部尚书府。
任何人不得进出,但暂不缉捕。
消息传开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一次不是弹劾一个员外郎,不是彻查一桩贪墨案。
是兵部尚书府被围了。
深夜,兵部侍郎周仲平在天牢外求见审讯官,说愿意交代武库清吏司近三年所有账目问题。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玄正在府中书房烧毁一批文书。
信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赤狼部交接的细节。
他没想到贺明这么快就会被拿下,更没想到孙震竟然在野狼沟抓到了赤狼部的活口。
他本以为军械失窃案已经过去足够久。
相关人等不是调走就是退役,留下的只有封在刑部档案柜最底层的几页纸。
但那几页纸被叶云洲翻出来了。
赤狼部的俘虏供出了“陆尚书”三个字,但赤狼部并不只是跟陆远山交易。
如果俘虏再多说几句,下一个出现在供词里的名字就不仅仅是兵部尚书了。
火盆里,最后一张信纸化为灰烬。
叶玄在火光前站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经营了这么多年。
从户部到兵部到吏部到工部再到刑部,一层一层的关系网。
被叶云洲一层一层的撕开,现在网底快要被烧穿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给龟兹的旧友写信。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去。
野狼沟被孙震封了,赤狼部的接头人被俘了,龟兹的商路也被截断了。
这封信寄不出去。
他将笔搁下,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窗外夜浓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