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志说完那句话,扭脸就看见了沈重阳。
“哟,这不是咱们全县民兵大比武的第一名么?重阳同志,沈队长,今天这事儿,你可要发扬风格,积极主动啊。”
积极你大爷。
主动你妹。
沈重阳心里骂道。
就冲高大志拦他这一手,他就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
再加上前两天,这货在大比武上跟杨满堂嘀嘀咕咕半天,今天这事儿,应该就是冲他来的。
“高连长这话说的,你是连长,我是队长,这个事儿,还是得您带个头,依我看,这些知青,您都带自己家去得了。”
这话一说,四周的团结屯村民也跟着起哄。
反正沈老二打头,能把这事儿闹黄了最好。
“就是,高连长咋说也是公社干部吧?这干部不带头,倒会给咱们群众戴高帽。”
“咱就是说,这公社于书记、杨主任家都安排知青没有?”
“这吃公家饭的,一天到晚就琢磨怎么整咱们平头老百姓了,哪有闲工夫教育知青?”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都是些爹娘管不了的半大孩子,这离家几千里地,够可怜的了。”
“你要觉得可怜,你带一个回去?我瞅着那几个小闺女不错,给你家二小子填房正好。”
说完刚刚的话,沈重阳没再吭声。
村里人这些话虽然说得难听,但归根结底,是对公社的这个安排有些不满。
火气里的一大半,都跟这些知青没关系。
毕竟只是知青入户,住在家里,这些人的吃喝花销,还是得自己挣工分。
可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光一个城乡生活习惯的不同,就足够勺子磕锅沿儿了。
想着,他目光看向高大志身后那几个知青。
三男五女,最大的跟他差不多大,二十来岁。
最小的,也就十六七岁。
刚刚村民的话,他们也都听见了。
这会儿全都皱着眉头,明显心里都有些紧张,还有些慌乱。
就只有一个女知青神情冰冷,远远站在几人后面,面无表情打量着团结屯四周的土坯房子。
眼神里既没有慌乱,也没有嫌弃。
比起其他知青一身的土灰劳动布或者军装绿。
她却是一身粉花花的的确良衬衫,脚上的黑布鞋虽然沾了泥,洗得还有些发白,但鞋面上还是干净的。
注意到沈重阳在看她。
女知青大大方方对视了过来。
只一眼。
沈重阳就看出了这姑娘出身绝不普通。
而且,也是这帮知青里,最难交流的一个。
正想找个什么理由赶紧开溜,刘建设那边却是开始招呼村民们抽签了。
“都给我闭嘴,人家知青同志刚来,你们这是干啥?就按咱们刚说好的,抽签!”
高大志见了刘建设身前的木箱子,心里也是一阵撇嘴。
杨满堂给他的任务,是必须给沈重阳家里塞一个。
而且,人选他都选好了。
就是那个爹妈被打成走资派,看谁都冷冰冰的苏蓉。
想到这儿,高大志拦住了刘建设。
“建设啊,杨主任经常说,咱们当干部的,得多听取群众的意见。刚刚大伙儿不是说让干部带头吗?这样,你带个头?”
他这话一说,刘建设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贾素芬。
贾素芬正跟旁边一个老婶子聊天,见刘建设眼神为难,当即站起身。
“既然是领导干部带头,我家老刘没啥意见,就是不知道,高连长在公社,有没有带好这个头?”
高大志被问得一愣。
他早就知道,刘建设家的,是个不好惹的。
本来他还想着怎么拿出自己连长的气势,把这娘们给镇下去。
但人家一张口,就是先顺着自己的话说,再反问自己。
嘶...这娘们最近这咋变得牙尖嘴利,还会耍手腕了。
团结屯...有高人。
见高大志不说话,贾素芬嘴角一挑:
“那高连长,要不这样,一共八个知青,我们家领回去一个,您也领自个家一个,大伙儿说说,这个办法咋样?”
她这话一说完,四周团结屯的村民当然乐意。
本来八个知青,送出去两个。
再抓阄,轮到自己的几率可就没多少了。
怎么说团结屯大几十户人,自己就这么倒霉?
随即,大伙儿七嘴八舌就开始发表起意见来。
“这大队长都带头了,我们还能有啥意见?就怕高连长思想上有包袱啊。”
“民兵连长家咋啦,这又不是旧社会,谁比谁高一等咋的?不也是土里刨食吃?”
“可说呢,我听我家二蛋说,高连长以前那干农活儿也是个好把式,这跟着高连长,最能锻炼人了。”
“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高连长哪年不帮老丈人家割三亩麦子,这觉悟,这能力,带知青手拿把掐。”
沈重阳听得直想乐。
附和贾素芬的这帮妇女,最近都在跟着安琪学识字。
团结屯这穷山沟子,哪儿有啥书本?
于是这些妇女,就只能靠着刘建设把大队部的一些旧报纸,旧文件啥的,拿来当教材。
别说,这一段时间下来,这帮妇女,说起话来,官腔十足。
思想觉悟也显得高出不少。
高大志就是个民兵连长。
打枪训练他是个厉害的,可要论起打官腔,他现在连贾素芬都说不过。
“咋样,高连长,你带个头吧?这些知青大老远来了,也累够呛了,别让人觉得咱红星公社的人民群众,不够热情,咱们这知青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贾素芬又给高大志添了一把柴。
眼瞅着这几个妇女帽子一顶一顶扣下来,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就两个解决办法。
要么,他带着这帮知青,灰溜溜找杨满堂回去告状。
要么,自己领一个回去,让刘建设、沈重阳这些人,也都领一个。
带着这些知青来之前,杨满堂可就给他下了死命令了。
无论如何,就算是拿枪顶着脑袋,也得给沈重阳家塞一个。
现在没枪顶着他脑袋。
但他却觉得,那几顶高帽子比枪杆子还沉。
扛不动一点儿。
干脆,他一咬牙,一跺脚。
“行,那我就带个头,张宏亮,你待会儿跟我回公社。”
知青里叫张宏亮的,是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知青。
而且还是岁数最小的那个,瞅着也就十六七岁。
他听到高大志这个话,脸上一红,小声答应了下来。
高大志随即看向刘建设:“刘队长,我这个民兵连长都带头了,你这个生产队长,还有沈重阳这个民兵队长,也表个态吧?”
沈重阳眼神一冷。
话说到这份上,要是还不知道高大志想干嘛,两辈子可就算白活了。
不就是往自己家塞个知青么。
而且,他连高大志往他家塞哪个,都猜到了。
想着,他转过目光,看向了知青里的那朵粉嘟噜的冰山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