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阳心念急转。
高大志几次三番点他的名儿,甚至还把刘建设也架了上去。
目的就是给自己家塞个知青?
这事儿怕不是这么简单。
他原本不想出这个头,冒这个尖儿。
可人家枪口都对准自己了,除了躲,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对方先开枪。
而且,也不是所有的知青都是洪水猛兽。
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中,可有不少知青,身上是带着真正用得上的知识,带着农民阶级不具备的思想眼界的。
尤其70年代之前的那些知青,虽然成分出身不好,但很多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好多人身上都有家传的本事。
既然高大志硬要塞,那不如就自己挑。
还得挑一个对自己家将来有帮助的。
想到这儿,他连忙拦住了正要拍板的刘建设。
“刘队长,高连长,我觉着,你们这工作方法有问题啊。”
刘建设诧异看向沈重阳。
“咋的重阳,你是有啥想法?还是有啥好办法?”
高大志却是鼻孔出气,冷哼了一声道:
“怎么,咱们全县大比武的第一名,不会是个有荣誉就去抢,见吃亏就想躲的人吧?”
沈重阳没搭理高大志,而是走到刘建设身边站定。
开口对团结屯的乡亲们道:
“乡亲们,同志们,我知道大伙儿对知青入户插队这事儿有想法,但伟大领袖说过,咱们做事情想问题,要看两面性。这些知青咱们还都不认识,人家身上要是有啥优秀的点,咱们也不知道,这万一要是错过了真正的人才...”
说到这儿,一向精明的贾素芬立马就明白了沈重阳的想法。
“重阳说得对啊,那万一这帮知青里,有会看病的,有会算账的,还有会教书的,这带回家,可都是宝。”
村民听到这话,可就来了兴趣。
先不说知青干活儿咋样,那都是他们自己挣工分,好坏跟他们没关系。
但好赖一个知青,就比村里大字不识的人强多了。
最起码,带回家,教孩子读书识字,这用处就不小。
没见刚刚贾素芬那几个跟着安琪学认字儿的,说起话来,公社民兵连长都还不了嘴。
这年头阶级斗争这么激烈,家里多个能说会道的,那也是个保障。
见大伙儿态度有了变化,沈重阳趁热打铁道:
“素芬嫂子说得对,我的意思呢,大家不如趁这个机会,先认识认识这些知青,看看他们身上都带着啥本事,不想家里添人口的,不勉强,觉着人家知青同志不错的,就跟人家好好商量一下,没准人家还看不上你家过的日子呢。”
刘建设听到这话,心里对沈重阳那叫一个佩服。
心说到底是跟陆书记关系走得近。
这小子最近这无论是思想觉悟,还是工作方法,比自己这个大队长可强多了。
想到这儿,他连忙把高大志带来的知青,带到了人群前面。
“这样,虽说你们呢,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但很多事情,我们也要向你们学习,你们呢,就先做个自我介绍?”
除了确定跟高大志走的张宏亮,其他知青开始逐个做起了自我介绍。
刚刚沈重阳和刘建设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下乡插队,本质上跟“劳动改造”没区别。
是来吃苦受罪的。
而且,他们也听说了,前几年下乡插队的知青,可没少跟村民起冲突。
甚至还有女知青,被村里人给那啥的,被迫嫁到乡下,成了劳动和生孩子工具的。
可他们没想到,那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民兵队长,居然三两句话,就让自己这些人,成了乡亲们抢着往家带的宝贝。
头一个自我介绍的,是个男知青。
“我叫贾志国,是苏省来的知青,我爸原来是市兽医站的站长,学校停课,我就跟他学了点儿兽医。”
他这话刚说完,老光棍蹭一下子站了起来。
“娃娃,你会给骡子和牛看病不?”
贾志国点点头:“会,只要...”
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光棍一把拉起他:“那你先跟我走,去看看咱大队的那头母骡子,最近咋不吃不喝了。”
说着,他一边拉着贾志国往外走,一边回头看向刘建设。
“刘队长,这知青以后住我家,我管饭!”
刘建设笑道:“你管个屁,谁用你管饭了?人家知青头半年,都是大队借粮,倒是你别把人家口粮给吃了。”
哄!
乡亲们一阵哄笑,随即都在等着第二个知青上来自我介绍。
第二个知青叫刘爱玲,是个女孩,十七八岁,大眼睛麻花辫。
特长是会算账,还会画建筑图纸,这个刘建设二话不说,就把她安排在了自己家。
沈重阳暗暗记下这个女孩,心说,这可是村里将来的基建人才。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剩下的三个女知青,有的会写文章,有的当过老师,也分别被村里几个家庭接收了下来。
甚至为了一个当老师的知青,有几户人还差点儿打了起来。
沈重阳无奈,只好让这几户人家也介绍了一下自己家情况,让人家女知青自己做了选择。
事情到了这一步,高大志有点儿慌了。
照这么下去,那个叫苏蓉的女知青,还怎么安排给沈重阳?
自己还怎么跟杨主任交代?
眼瞅着最后还剩下一个男知青,和那个苏蓉。
他得想个法子...
还没等他想好,剩下的那个男知青已经先站了出来。
“大家好,我叫蔡沪生,听名字大伙儿就知道,我是沪市来的知青,是个浪漫主义派的诗人。”
台底下一个猎户:“啥?浪湿人?这被浪卷过,是个人身上都湿。你就说,你识字不?俺家三个儿子,能跟你学认字不?”
蔡沪生撇了撇嘴,像是有点儿无奈,还带着一丝丝的轻蔑。
虽然都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但怎么说,一个诗人的浪漫,总是比让知识去劳动生产,让知识去给牛马看病强得多。
不过眼下,作为诗人,他不得不承认,形势比人强。
浪漫毕竟当不了饭吃。
在团结屯这个地方,再美的东西,也得为自己的肚子付出。
“我不光识字,我也会写文章,写诗歌,我的作品,曾经在沪上的杂志上发表过。”
这话说完,一个猎户站起身。
“你早这么说不玩事儿了,那啥,我家是猎户,你只要肯让我家闺女跟你学识字,我家一个月能吃三顿肉。”
一听有肉吃,刚刚那几个知青眼睛都亮了。
看起来都有点儿后悔,咋刚刚没选这个猎户大叔。
蔡沪生听到这话,屁颠屁颠拎着行李站到了猎户身边。
脸上一阵得意。
“到我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沈重阳抬起头,看向站在人群前的最后一个女知青。
与此同时,这朵冰山雪莲的眼神也深深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