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枫挥手示意殷澄等人退至两侧,只吐出两个字。
曾静瞳孔骤然一缩,眸光如刀出鞘。
“不愧是黑石里最锋利的一把刃,这眼神,真能剜人心肝!——你夫君江阿生,可晓得枕边人原是何等身份”
王枫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大人有何指教”
听他直呼丈夫名讳,曾静指尖无声一颤,指甲在掌心划出浅痕。
“三桩事,办妥了,你我两清。”
“其一,罗摩遗体。我知道它就藏在云何寺地宫深处,但我不耐烦掘地三尺,你得亲自领路。”
“其二,你帐上那八十万两白银,一分不留,尽数交出。”
“其三,替我取转轮王的命。”
“其四,从此听我號令。”
王枫语气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大人方才不是说『三件』么”
曾静眉峰微蹙,声音绷得极紧。
“我数数向来不准,不行”
王枫冷笑一声,寒意刺骨。
“前三桩,我应了。唯独第四桩——我只想守著小院柴门,过些安生日子。”
她深深俯身,腰背却挺得笔直。
“安生哈哈哈……”
王枫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旋即逼近半步,压低嗓音:“那你可知,你日日唤作『阿生』的夫君,实为张海端之子张人凤易容假扮他娶你,不是为情,是为血债!”
“荒谬!绝无可能!”
曾静脸色霎时惨白,身子晃了一下。
“你能寻李鬼手以蛊蚀骨、重塑面容,他为何不能曾静,莫当锦衣卫的耳目全是聋的、眼珠全是瞎的!”
王枫语声淡漠,字字如钉。
他不在乎她与江阿生之间有没有情意。
揭穿真相,也毫无歉疚。
若有情,那情早被算计浸透,还剩几分真
“我不信。”
曾静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碎裂般的痛楚。
“信或不信,你亲耳听听便是。”
王枫侧首一唤:“殷澄,带江阿生过来。”
“遵命!”
殷澄抱拳退下。
不过半炷香工夫,江阿生已被押至眼前。
“参见大人。”
他垂首躬身,神情木然,仿佛真是一介寻常绸缎商。
“嘖嘖……”
王枫踱至近前,目光如尺,细细丈量他脸上每一道纹路。
忽而探手,一把扣住他左颊!
江阿生腕子本能一绷,又强行鬆开。
“別动。”
王枫低喝,另一只手已覆上他颧骨,指腹用力揉按几下。
“李鬼手这手活儿,確实绝了——南疆尸蛊啃尽旧骨,再以金丝缝合新面,竟能骗过至亲至近之人。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他抽回手,接过裴伦递来的素绢,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朗声一笑:
“张人凤,你这位大夫,倒真够意思。”
“大人,卑职……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江阿生垂著眼,喉结滚动,声音却稳得像冻过的铁。
“归顺於我,我替你斩转轮王,荡平黑石。张人凤,你埋在后院梨树下的那柄参差剑,锈得怕是连鞘都拔不出来了。”
王枫负手而立,袍袖微扬。
“大人……您真能杀得了转轮王”
仇焰在胸中翻腾,江阿生再也按捺不住,脊背一挺,眸光如刀,劈开沉沉暮色。
“此人非死不可——罗摩遗骸,我也势在必得!”
王枫嗓音低沉,字字凿进青砖缝里。
“好!我替你挡刀!”
江阿生目光扫过王枫身上那身玄底飞鱼纹锦袍,心头豁然雪亮,頷首如铁锤砸地。
“唰——”
曾静自树梢凌空跃落,眼尾微红,泪光在斜阳下颤了一颤。
“大人!”
江阿生脱口而出,喉头一紧。
“有些帐,躲不过,也绕不开!眼下转轮王才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等我料理完手头这桩事,再与你们不死不休。可现在——都给我收爪子,站稳了!”
王枫懒得听这对男女扯旧怨,袍袖一扬,冷声喝断。
裴纶早已候在一旁,麻利捧出两套簇新的锦衣卫常服,递到二人手中。
“沈兄!”
“嗯。”
沈长青步履平稳,穿行於镇魔司石板道上。偶遇熟面孔,彼此点头或抱拳,言语简短如刀削。
可无论谁,脸上皆无波澜,像被霜封住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不肯泛。
他早就不诧异了。
这里是镇魔司——大秦脊樑上最锋利的一截骨刺,专斩妖邪、镇压诡祟。顺带也管些见不得光的暗活。
说白了,镇魔司里没一个乾净人。
人人指缝里渗著血,袖口沾著腥,连呼吸都带著铁锈味。
见惯尸堆叠山、魂火飘散,心便渐渐冷硬如铁砧。
初来此世时,沈长青也曾胸口发闷,如今却只觉呼吸顺畅——那点不適,早被日復一日的刀光血影磨平了。
镇魔司占地极广,能留下来的,不是已登绝顶的狠角色,就是骨头里藏著凶劲的苗子。
沈长青,正是后者。
司內只设两职:镇守使,坐镇一方;除魔使,提刀赴险。
新人入门,一律从最底层的除魔使干起,一层层往上熬,有人十年不挪窝,有人三年便披甲封使。
他这具身子的原主,便是个见习的除魔使——最末等的那种,连佩刀都要自己掏钱打。
好在记忆还在,镇魔司的规矩、暗號、气味、脚步声,他闭著眼都能辨清。
没走多远,一座青瓦阁楼静静立在路旁。
镇魔司处处杀气凛冽,唯独它像一株误入修罗场的墨竹,檐角垂著风铃,门楣悬著素匾,透著股不合时宜的静气。
此时门扉半开,偶有身影进出,衣摆掠过门槛,无声无息。
沈长青略顿半步,抬脚便跨了进去。
一进门,气息陡变——松烟墨香混著淡淡铁腥扑面而来。他眉峰微蹙,旋即舒展。
这味道,镇魔司人人都有,洗不净,也无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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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静领命,锦衣卫当即分作两路:
裴纶与殷澄直奔她旧宅,撬开青砖取金砖;
王枫则携曾静奔赴云何寺,在她那座空坟里掘开棺盖。
当王枫双手接过那半截罗摩遗骸时,指尖发烫,心跳微快——
这是坑杀雨化田、扳倒曹正淳的关键火种。
可系统毫无动静,连个提示音都没响!
“操!”
他低骂一声,牙根发紧。
——原来只有一半难怪拾取失败!
“剩下那半,最好別让我白跑一趟!”
他將遗骸裹紧,反手缚於背后,转身厉声下令:
“殷澄!裴纶!带上曾静夫妇,把麵馆的雷彬、还有那个耍彩戏的江湖骗子,一併拎来见我!”
“是!”
殷澄应得乾脆,转头却愣在原地——雷彬是谁他连面都没见过,只得茫然望向曾静。
“是,大人!我们这就去!”
曾静万万没料到,王枫竟把黑石的底细扒得如此透彻,心头一震,暗嘆此人耳目之灵便、消息之迅捷,远超自己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