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被坐起,秦可卿立即將一册装帧齐整的秘籍递来,眼底血丝密布,眼下泛著青影。
“快歇息去!我得去练功——可不想再让这些墨痕爬满全身!”
他声音压得极轻,拍了拍秦可卿肩头,又朝宝珠、瑞珠温声道:“你们也去睡吧,爷记著这份心。”
晨光未露,王枫已在院中挥汗如雨,拳风撕裂寒气,直至日头跃出宫墙,才收势停手。
这一早,筋骨如洗,气脉奔涌,八门绝学竟尽数贯通!
回屋时,柳儿早已摆好热粥小菜。
他隨意扒拉几口,便踱进內室。
“爷,我来替您更衣。”
一声清脆鶯啼,宝珠从屏风后转出,裙裾微扬。
“怎还不睡可卿和瑞珠呢”
王枫侧身问。
“少奶奶和瑞珠刚躺下,奴婢怕您起身没人照应,便一直守著。”
她走近几步,垂眸敛衽。
“懂事。”他唇角微扬,招了招手,“来。”
目光掠过她微颤的睫毛,他坦然落座,任她上前伺候。
看惯戏文话本,他自然明白这是姑娘家在悄悄递心意。
可他不厌,反而含笑將人揽入怀中,让她稳稳坐在膝上。
“爷……”
她气息骤窒,脸颊滚烫,却仍强撑著睁开眼,水光瀲灩。
“替我穿衣。过几日,抬你进房。”
话音未落,已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隨即取出一只赤金绞丝鐲,缓缓套上她纤细腕间。
“谢爷恩典!”
宝珠喜极,仰头在他颊边亲了一下,才含羞带怯,利落地为他系好衣带。
换衣时他低头一瞥——果然,背上墨跡尽数褪尽,肌肤光洁如初。
心头一松,到底还是嫌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画碍眼。
太液池畔!
王枫负手而立,脊樑笔直如松,目光穿透薄雪,投向远处宫闕。
此处乃皇城禁苑,龙禁尉的值守之地。自他入宫,已满三日。
可別说面圣,连嬪妃裙角都未见半片。
云萝宫主更是杳无踪影。
倒是有风声传来:太后震怒於她任性妄为,罚其闭门思过,一步不得踏出宫门。
更颁下死令——若云萝偷溜,看守嬤嬤与隨侍宫女,尽数杖毙。
雪,簌簌而落。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刚触到太液池水面,便化作一缕白气,消散无痕。
雪势渐猛,很快覆满他肩头、发梢、眉睫。
不能掸,不能抖,连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这就是皇城铁打的章程。
当值的龙禁尉,没出险情不得擅离岗位半步。
连每日踏过的青砖路都刻在骨子里——错行一寸,项上人头便悬於刀锋之上。这再寻常不过。
毕竟此地是內廷腹心,佳丽如云,且多是青春正盛、久未承恩的妃嬪。
倘若放任侍卫隨意穿行,皇帝头顶怕不是要堆成一片绿洲,何止十顶
“都打起精神!陛下携皇后娘娘、万贵妃泛舟观雪!”
眼见午时將至,换岗在即,一名尖嗓太监忽从迴廊疾步而来,扯著嗓子高声通稟。
“操!”
王枫一眼认出那是隆德帝跟前最得脸的戴权,心头顿时翻腾起一股火气。
按宫规,他此刻休想挪窝,只能钉在这儿死守——要么等圣驾尽兴而返,要么等传旨免岗,要么等到宫门落锁、铜钥入匣才算完。
“沈兄!”
“嗯。”
沈长青穿行於镇魔司长街,偶遇熟面孔,彼此頷首或轻唤一声。
可无论谁与谁照面,脸上皆无波无澜,像蒙了层薄霜,冷而静。
对此,他早已不觉异样。
这里是镇魔司,大秦擎天之柱,主业是诛邪戮祟、清剿诡魅,顺带也管些阴私暗事。
说白了,司里每双手,都浸过不知多少回血。
看多了断肢残骸、魂飞魄散,心自然就硬了、凉了、空了。
初来那阵子,他也曾反胃、失眠、夜里惊醒;如今却只觉平静,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镇魔司占地极广。
能留下的,不是已登绝顶的狠角色,就是骨头缝里透著杀气的苗子。
沈长青属於后者。
司中设两等职衔:镇守使,除魔使。
新人一律从最底层的除魔使起步,凭实绩一刀一命往上攀,才有望坐上镇守使的交椅。
他这具身子的原主,便是个见习的除魔使,连正式名分都未落定,是除魔使里垫底的那一类。
好在记忆俱在,镇魔司的规矩、气味、人情,他闭著眼都能摸清。
没走多久,一座小楼便静静立在眼前。
镇魔司处处杀气森然,唯独它格格不入——灰瓦素墙,檐角微翘,像一尾游鱼浮在血海之上,静得有些突兀。
此时门扉虚掩,偶有身影进出。
沈长青略一停顿,抬脚便迈了进去。
推门而入,气息陡然一变。
墨香清冽,混著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直衝鼻腔。他眉峰微蹙,旋即鬆开。
这种味道,早刻进镇魔司每个人的皮肉里,洗不净,也甩不脱。
所幸!
王枫没白熬——两个时辰后,真见鑾驾破雪而来。
当值者,免跪!
风雪扑面,他眯眼远眺,仪仗中隆德帝端坐锦輦,左右各倚一位绝色女子。
“若是我坐那位置……”
念头刚冒出来,便压不住地疯长。
实在是那两位太灼人。
皇后刘嫣,双凤翊龙冠压鬢,鞠衣曳地,眉目如画,凤眸含威,桃腮蕴秀,通身是养在深宫里才淬得出的贵重气韵。
秦可卿已是人间难觅的尤物,可往刘嫣身边一站,便显出几分单薄,少了那股沉甸甸的皇家底气。
隆德帝右畔那位万贵妃,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胸脯高耸,裙摆下双腿修长紧致,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
隨行的还有东厂副督主万喻楼、西厂督主雨化田。
再往后,宫娥捧炉,乐工执笙,影影绰绰,簇拥著那一叶新漆宝船缓缓靠岸,稳稳接住了满船风雪与富贵。
伴著舱內丝竹轻扬,宝船悠悠滑入太液池。
“糟了!船要倾覆!”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陡然失声惊呼。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艘已漂至湖心的宝船,果然歪斜欲倒,船身倾斜,甲板朝天,水波正一寸寸漫过舷沿。
“护驾!快护驾!”
几名侍卫嘶声疾喊,拔刀在手,却只能干瞪眼。
“轰——!”
一声爆响,船窗炸裂,木屑纷飞。万喻楼挟著隆德帝破窗而出,身形如鹰掠空。
他轻功卓绝,人在半空,袍袖一抖,数块青檀木片已如飞蝗般掷向水面。
旧力將尽、新劲未生之际,足尖一点,恰踩上其中一块浮木。
“哗啦!”
可就在他拧腰提气、欲借势再腾的剎那,水面骤然炸开数道白浪!
五四个黑衣人似水底蛟龙破浪而起,倭刀寒光凛冽,刀锋直取万喻楼后心与颈侧。
此时他正悬於半空,气机浮动,避无可避。
腰身猛拧,硬生生旋出半圈,將隆德帝严严实实裹进怀中。
“噹噹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