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寺。
这座古寺是神京城周边第一名刹,也是江湖中人人皆知的一大顶尖门派。
但此刻,这里已沦为屠杀过后的修罗场。
山门半塌,匾额上“金顶寺”三个鎏金大字被刀痕劈成两半。
正殿前的青石广场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有暗影楼杀手的黑衣,也有僧人的灰袍。
山道上,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在暮色中凝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扫地僧站在殿门前。
他佝偻着背,身形单薄如一片枯叶。
僧袍洗得发白,下摆沾满泥垢和血污,脚下踩着一柄扫帚——帚头已被血浸透,竹柄上裂开了几道细纹。
他双手合十,面容苍老如枯木,眼皮半垂着,看上去与寻常寺庙里扫地打杂的老和尚没什么两样。
满寺僧众,只剩他一个还站着。
数十名黑衣人呈扇形围住殿门,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为首那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
那道疤从眉骨斜劈到下颌,将整张脸分成了上下两半,笑起来时疤痕扭曲如一条蠕动的蜈蚣。
他上下打量着扫地僧,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而戏谑的笑。
“老东西,人都死光了,你还挡在殿门口做什么?”
他歪着头,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莫非是想让本座夸你一句忠肝义胆?”
扫地僧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落在黑衣人面上。
那张脸虽被刀疤毁了半边,轮廓却依稀可辨。
“是你——当年你在江湖上造下无数杀孽,被武道盟追杀的上天入地无路可逃。没想到,是投靠暗影楼了。”
黑衣人首领脸色骤变,他加入暗影楼这么多年,没想到第一次重出江湖就会被人一口叫破了来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老东西,眼力倒还留着几分。”
“可惜,也就只剩下这点眼力了。当年金顶寺的武僧之首,拳震三州,脚踢五府,如今呢?”
他扫了一眼扫地僧脚下那柄沾满血污的扫帚,嗤笑一声,“连扫帚都握不稳了。你的内力呢?你的拳法呢?都废了吧。”
扫地僧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本座今日来,也不全是为了杀人。”黑衣人负手踱了两步,语气重新变得漫不经心,
“让我们进藏经阁,本座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否则——这满寺的尸体,就是你最后的下场。”
“贫僧不知道你在找什么。”扫地僧缓缓摇头,声音依旧平静,
“但贫僧知道,骁骑卫如今正在追查暗影楼。定远候贾环已连破北静王府、斩杀孙绍祖、生擒玄狐,把你们据点全部扫平。”
“这寺中虽只剩贫僧一人,但你们今日踏进这道门槛,明日小侯爷的剑便会落在你们头上。”
黑衣人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空旷的寺院中回荡,周围的杀手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贾环?”他收起笑声,眼中满是不屑和戏谑,
“老东西,你拿他来吓唬本座?本座实话告诉你——暗影楼要杀他,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楼主暂时没把他放在眼里,才让他多蹦跶了几天。等楼主腾出手来,他的下场不会比这满寺的和尚更好。”
他话音落下,右脚往前一踏。
一股阴寒而霸道的罡风毫无征兆地卷地而起,满院落叶狂舞旋飞,铺地的青石砖自他脚下齐齐龟裂,裂纹像蛇群一般朝殿门方向窜去。
扫地僧身前两步处,青石地面炸成碎末,粉尘飞扬而起,将他的身形遮得模糊了几分。
扫地僧叹了口气,缓缓握住了扫帚。
那一瞬间,他的神态变了。
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如同一根被压弯了多年的老竹终于弹开了所有积雪。
浑浊的眼眸深处亮起一点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将他的瞳孔染成了纯金之色。
枯瘦的手臂上,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青筋如虬龙般盘绕在皮肤下,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从他体内透出,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的神圣压迫感——半步天人。
黑衣人瞳孔骤缩,面上的戏谑终于凝固了。
扫地僧双手结印,口中低诵了一声梵咒。
声音不大,却如铜钟轰鸣,震得在场的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圈金色波纹从手印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尽数被碾成齑粉。
“佛门神通——金刚怒目。”黑衣人舔了舔嘴唇,语气里的轻蔑淡了几分,却换上了一抹残忍的兴奋,
“老东西,你竟然还藏着这一手。不过你这身残废多年的底子,强行提到半步天人的境界,又能撑多久?”
扫地僧没有回答。
他周身金芒猛地一敛,尽数灌入扫帚之中。
那柄寻常竹柄的扫帚,此刻竟金光灿烂,如同黄金铸成。
然后他一扫帚挥出。
金光如瀑,倒卷而上,迎面的几个黑衣人被金芒扫过腰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断成两截。
金光余势不减,直扑殿门前那一片血泊——仿佛要将满地的血腥都净化成佛国的净土。
“来得好!”黑衣人暴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一步踏出,右拳轰然砸出,拳罡刚猛霸道。
拳罡与金色劲风当空碰撞,地面炸出数个碗口大的深坑,碎石四溅,廊下的木柱被震得簌簌落灰。
第二拳紧随而至,与扫地僧的扫帚正面相撞。
金光与拳罡疯狂交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扫地僧身形纹丝不动,手腕一翻,扫帚绕过拳罡,直点对方咽喉。
黑衣人侧身避开,肩头衣袍仍被金芒掠过,嗤的一声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焦黑。
扫地僧踏前一步,扫帚横扫而出。
这一扫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着无可匹敌的刚猛劲道,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衣人面色微变,身形急退,堪堪避过扫帚的锋芒,胸口的衣襟却被余劲震得粉碎。
扫地僧在燃烧自己最后的余力。
每一步踏前,脚下的青石砖便炸裂成粉末。
每挥出一击,周身金芒便暗淡一分。
但他佝偻的脊背依旧挺直,双手结印的动作依旧沉稳如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