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赶到正厅的时候,贾政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像是从别处借来的,贴在他脸上,不太合衬。
北静王水溶坐在客位。
一身月白色便袍,发束玉冠,面如冠玉。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长随,垂手站在厅外。
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茶沫,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
“贾大人不必多礼。”水溶放下茶盏,声音温和,
“本王今日不过是顺道路过,想起许久不曾来府上拜会,便进来坐坐。没有打扰吧?”
贾政连说不敢。
王夫人站在贾政身后,敛衽行礼,水溶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寒暄了几句,水溶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忽然问道:“听闻定远侯的侯府前几日乔迁,本王还没来得及去道贺。不知定远侯可在府上?”
贾政的笑容僵了一瞬。
“环儿他……不在。”
水溶“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本王与定远侯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云中城那一战,本王虽未亲见,但听人说起,也是心折不已。贾大人养了个好儿子。”
贾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殿下谬赞。”
他觉得这位殿下是不是来嘲讽自己的,专门往自己心窝上戳刀子。
王夫人却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殿下,别提那孽种了,他都已经与我们贾家决裂了。”
这句话一出口,贾政的脸色就变了。
他下意识地去看北静王的反应,心里把王夫人骂了千百遍。
这种家丑,怎么能在外人面前抖搂出来?
荣国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的手微微抬起,准备呵斥王夫人,让她住口。
可北静王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水溶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不悦的神色。
相反,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一种很感兴趣的光芒。
那表情不像是在听一桩家丑,倒像是在听一件他早有所料、如今终于得到证实的事。
“本王在朝中也曾耳闻过一些传言。”
水溶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说定远侯与贾府关系疏远,本王起初还不大信。毕竟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定远侯的本事,本王是佩服的。云中城一剑斩三雄,满朝武将谁不竖大拇指?可做人这件事,本事再大,德行若是有亏,终究走不长远。漠视亲情,不敬长辈,这样的人,即便位极人臣,也难服众望。”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
她那张阴沉了多日的脸上,像是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那口气,那些说不出口的恨意,那些夜夜翻来覆去的咬牙切齿,终于有人替她说出来了。
而且说这话的人,是北静王,是郡王殿下。
贾政沉默了。
他原本想呵斥王夫人的话,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北静王说的,句句都在替荣国府抱不平。
他甚至感到一丝隐隐的慰藉——原来外面也有人这么想。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贾环做得太过。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有开口。
水溶将贾政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话锋忽然一转。
“定远侯与大皇子走得近,这件事满朝皆知。他掌着骁骑卫,兵权在握,又有大皇子在后撑腰,在朝中可谓是风头无两。”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言辞之间却渐渐透出锋芒。
“可贾大人不妨看看,这些日子以来,朝堂上被提拔的都是些什么人?被排挤的又是些什么人?”
“大皇子一系的官员,步步高升。不依附他的,处处受打压。结交党羽,排斥异己,这朝堂,被他们搅成什么样子了?”
贾政的眉头微微一跳。
他是工部的官,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虽然不是核心人物,却也看得分明。
北静王说的是实情。
大皇子一系近来确实势头极猛,而四皇子一系则节节后退。
但“打压异己”这种话,从北静王嘴里说出来,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反观四皇子。”水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
“如今正在北境抵御狼族。刀头舐血,马革裹尸,守的是大周的疆土,护的是大周的百姓。”
“一个在朝中结党营私,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谁才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贾大人心中应该有数。”
厅里安静了一瞬。
贾政抬起头,看着北静王。
他终于明白了。
今日北静王登门,不是为了喝茶,不是为了寒暄。
他是来表态的。
北静王,站队了。
他站的是四皇子。
水溶的目光与贾政相遇,并不回避。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贾大人,四王八公,连理同枝。当年祖宗们一起跟着太祖打天下,挣下了这份基业。可如今呢?本王说句不中听的话——都在走下坡路。”
“荣国府的境况,贾大人比我清楚。我们北静王府,外表看着光鲜,内里也是一样的艰难。为什么?因为时代变了。”
“新贵起来了,我们这些老勋贵,便被挤到了边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热切。
“四皇子答应过本王。只要他能登基,便会重新启用老勋贵。四王八公的荣耀,会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重现。不是靠祖宗的余荫,是靠我们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这四个字落在厅里,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
贾政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成功了,便是泼天的富贵,荣国府一夜之间重回权力中心。
失败了,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
这是赌,拿身家性命去赌。
王夫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不懂什么从龙之功的风险,她只听到了四个字——重新启用。
她想到了宝玉。
她的宝玉,被贾环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宝玉。
如果四皇子登基,如果北静王说的都是真的,那宝玉就有机会了。
贾环有大皇子,宝玉有四皇子。
贾环有定远侯的爵位,宝玉也可以有。
她要让她的儿子,超过那个贱婢生的孽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