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穿了一件崭新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着贾环前几日送她的赤金簪子,脸上抹了脂粉,整个人红光满面,与往日那个唯唯诺诺的赵姨娘判若两人。
“瞧瞧,瞧瞧。”
她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当初不是挺威风的吗?又要开宗祠,又要逐环儿出去。如今倒好,连身边的人都留不住了。啧啧,这叫什么呢?这叫——报应。”
她身边的丫鬟们捂着嘴笑,连连点头。
一个婆子路过,见了赵姨娘,连忙停下来,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赵姨娘安好。”
赵姨娘矜持地点了点头,吐掉瓜子壳,漫不经心地问:“去哪儿啊?”
婆子赔着笑脸:“回赵姨娘,奴婢去厨房看看。如今厨房里没人干活,得盯着点,不然中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赵姨娘“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她去了。
婆子倒退两步,才转身离开,那恭敬的模样,比见了王夫人还客气。
又有几个丫鬟经过,也都停下来给赵姨娘请安。
一个个笑容满面,态度殷勤,仿佛赵姨娘才是这荣国府里最尊贵的主子。
赵姨娘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心中像是灌了蜜一样甜。
她在这府里熬了这么多年,被人瞧不起,被人踩在脚下,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如今好了,她儿子出息了,九品宗师,骁骑卫总督,连皇帝老儿都要给几分面子。
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人,如今见了她都得低头。
她看了一眼正厅里还在僵持的王夫人和王熙凤,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走,去看看探春。”她对身后的丫鬟说,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若是按赵姨娘以前的性子,一定会去王夫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但现在的她根本不屑于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母子俩还在荣国府一天,眼睁睁看着环儿一步步向上、一步步变强,对他们来说,就是最痛苦、最折磨的事。
身后,王夫人的院子里,吵闹声还在继续。
可那些声音,已经传不到赵姨娘耳朵里了。
她走在荣国府的长廊上,阳光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迎面走来的下人丫鬟们纷纷让路,恭恭敬敬地问好。
她一路点头,一路微笑,从未觉得这府里的天,这样蓝过。
……
贾赦怒气冲冲地闯进贾母院子。
鸳鸯见他来了,微微皱眉,却还是福了一福:“大老爷来了。”
贾赦理都不理她,大步跨进正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太!您可得给我做主!那个贾环,越来越过分了!”
贾母歪在榻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问:“又怎么了?”
“怎么了?”贾赦一拍扶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断了各房的银子不说,还把府里的那些好丫鬟都调到他那儿去了!今儿一早,我屋里跑了一个小妾,两个大丫鬟也被调走了!我堂堂一等将军,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老太太您说说,他贾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贾家一个小辈,花银子给府里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当初要不是有贾家,他早就饿死在外头了!如今翅膀硬了,倒骑到长辈头上来了!”
贾母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贾赦见她不吭声,以为是在犹豫,便又添了一把火:
“老太太,您要是不管,我就去礼部告他!我是一等将军,朝廷命官,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他再厉害,还能大过国法去?”
他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可贾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其实贾赦今天会这么大火气,不单是因为丫鬟被调走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起来,发现小妾跑了一个,两个大丫鬟也被调走了,气得在屋里骂了半天。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翻箱倒柜找银子,准备出门应酬,结果发现——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堂堂一等将军,出门连杯茶钱都掏不出来,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没办法,他翻出了几把他最心爱的扇子。
这几把扇子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南边弄来的,有前朝名家的真迹,有当世大儒的题跋,平日里宝贝得不行,谁都不给看。
如今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让下人拿去卖了换银子。
结果下人回来说——几百两。
几百两!他当初买的时候,花了整整五千两!
贾赦差点没当场吐血。
可气归气,银子还是得用,只好咬着牙卖了。
几百两银子拿在手里,他又气又恨,这才跑到贾母这儿来告状。
贾母听完他这一通抱怨,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子——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比一道深,穿着倒是体面,可那体面底下,是一个空壳子。
一等将军的爵位,听着唬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银子没有,本事没有,连个丫鬟都留不住。
她忽然觉得很累。
心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