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轩,内室。
贾环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香气——是女儿家身上特有的幽香,混着未散的温热,在帐中萦绕不去。
想起昨夜的画面,他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嗯……”身边传来一声轻哼。
贾环低头,看见香菱蜷缩在被角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
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微微翘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贾环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
香菱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对上贾环的目光,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腾地红了,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三、三爷……”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贾环笑道:“醒了?”
香菱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咬着唇小声说:“奴婢……奴婢该起了。”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贾环一把揽回了怀中。
“再睡会。”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慵懒,手臂却不松。
香菱的脸红得要滴血,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三爷,太阳都老高了……”
“那又怎样?”
“奴婢今天约好了要跟林姑娘学诗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急切,
“林姑娘该等着了。而且晴雯姐姐肯定又要笑话我,说我身为丫鬟却睡到现在还不起来……”
贾环低头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小脸皱成一团,又是着急又是害羞,模样可爱得紧。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终于松开了手。
“去吧。”
香菱如蒙大赦,连忙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衣裳。
她背对着贾环穿衣服,耳根红得能滴血,动作却飞快,像是生怕他又把自己拉回去。
贾环靠在床头,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便也起身洗漱。
待他洗漱完毕,在正厅坐下,晴雯便端了早餐上来。
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简简单单,却热气腾腾。
贾环刚拿起筷子,彩云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三爷。”她福了一福,欲言又止。
贾环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彩云抿了抿嘴,忍不住笑了:“府里今日闹翻天了。”
“嗯?”贾环夹了一口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回事?”
“还不是三爷您闹的。”
彩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贾环茫然地抬起头:“我?”
彩云见他是真的不记得了,便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三爷忘了?您让二奶奶停了各房的银子,还要把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太太屋里的金钏儿玉钏儿彩霞,这些好丫鬟都调到听涛轩来。二奶奶动作快,昨儿趁太太不在,把几个丫鬟都领走了。太太发现人没了,气得直发抖,一大早就闹开了。”
贾环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交代王熙凤的事,没想到她动作还挺快,果然是雷厉风行的凤辣子。
他嘴角微微勾起,继续喝粥。
彩云又道:“还不止呢。府里的丫鬟下人好些日子没发银子了,今儿一早都不干了。各房的活没人干,厨房也没人做饭,主子们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大老爷那边骂骂咧咧的,老祖宗也派人来问,闹得不可开交。”
贾环不紧不慢地喝完粥,放下碗,心中十分满意。
看来,这院里又要多几个丫鬟了。
……
与此同时,王夫人院中,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王熙凤!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她站在正厅中央,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端庄模样。
金钏儿、玉钏儿、彩霞,彩云走后她身边最得力的三个大丫鬟,一夜之间全没了。
她早上在佛堂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还是一个粗使婆子跑来告诉她——人已经被王熙凤调到听涛轩去了。
王夫人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
“太太息怒。”王熙凤站在下首,脸上赔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媳妇也是没办法。府里的银子实在周转不开了,各房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丫鬟们的例银也欠了好几个月。环兄弟说了,把人给他,他就出银子。媳妇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为了府里着想?”王夫人冷笑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你把我身边的人全送给了那个孽障,这叫为府里着想?王熙凤,你别忘了,你是贾琏的媳妇,是我王家的女儿!你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来对付我?”
王熙凤的脸色变了变,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太太这话说的,媳妇怎么就是吃里扒外了?媳妇这些年管着府里的事,哪一天不是操碎了心?库房空了多少年,太太心里不清楚?各房的花销,太太心里没数?媳妇连嫁妆都贴进去了,实在是没有银子了!”
她越说越委屈,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太太要是不愿意,那便把丫鬟领回去,媳妇再把环兄弟的银子退回去。只是往后各房的月钱、府里的用度,媳妇是真的拿不出来了。”
王夫人顿时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就退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退回去容易,可退回去之后呢?
各房的银子从哪里来?她自己的月钱从哪里来?宝玉的花销从哪里来?
她咬着牙,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着佛珠,指节泛白。
王熙凤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却门儿清——王夫人不敢。
没有贾环的银子,别说她身边的丫鬟,连她自己的体面都保不住。
正厅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窗根底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声音虽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幸灾乐祸的劲儿。
“听说了吗?太太身边的金钏儿她们都被调到听涛轩去了。”
“可不是,二奶奶亲自去领的人。太太早上起来才发现,气得脸都绿了。”
“啧啧,环三爷这一手可真狠。当初太太可是要把他赶出去的,如今倒好,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了。”
“活该。谁让她当初那么绝情?”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可了不得。”
声音虽小,却一句句都飘进了王夫人的耳朵里。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偏偏发作不得——她总不能把这些看热闹的下人都撵走,那只会显得她更狼狈。
而在院门外的不远处,赵姨娘带着几个小丫鬟,正倚在廊柱上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