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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谁?”
许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得叮地一声轻响。
“入云居士,季云苍,季老先生。”
许福一字一句道,“老仆瞧得真切,恐怕是本人,不是替人传话的。”
许渊怔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半晌才喃喃自语:“入云老先生……他怎么会来京城?怎么会到我许府来?”
这名字,许渊已有十数年未曾在唇齿之间念出过。
年轻时游学江南,他曾与这位脾气古怪、才学惊世的隐士在镜湖畔抵足夜谈,论尽天下文章。后来他入仕为官、青云直上,季云苍却愈发淡漠人事、归隐山林,两人渐渐断了音讯。
更何况,谁人不知,入云居士季云苍,乃是南毅王秦奉的岳丈,临汐郡主的外公。
这样一位身份微妙、十年封笔的文圣,深夜独身造访京城户部尚书的府邸,意味着什么?
许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
“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他三两步抢出书房,连官袍都来不及整理,只随手将垂落的发束往脑后一拢。
廊下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额角竟全是冷汗。
行至中庭,便见月色之下,一袭青布旧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须发已是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那张脸虽老,眉宇间那股子睥睨天下、不染尘俗的傲气,却与十几年前分毫不差。
“季老先生!”
许渊几步抢上前,拱手长揖,声音里既有惊喜也有几分慌乱,“季先生何时入京?怎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许某也好亲自相迎。”
季云苍斜眼睨他,眼角的皱纹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老夫一介山野闲人,哪敢惊动?深夜叩门,已是失礼。”
许渊苦笑:“季先生这话,是要折煞许某。当年镜湖夜话,犹在耳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快,里边请。”
两人寒暄两句,许渊侧身将人引入书房。
下人很有眼色,早已重新点起了烛火,又奉上一壶新沏的明前龙井,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烛光下,季云苍随意打量这间装饰素雅的书房,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在掠过案头那只敞开的紫檀匣时,微微一顿。
那三张薄笺正摊在匣中,墨迹清隽,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这浮华京城的清冷气息。
季云苍负手踱了两步,凑近案前,低头一瞥。
“哦?”他眉梢一挑,唇边浮起一抹揶揄的笑意,“想不到许大人位列三公六部,深夜不批奏折,倒还有这份雅兴,挑灯赏诗?”
他随口一念,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念到此处,他声音蓦地一顿。
那双原本带着调侃笑意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许渊正欲开口寒暄,瞧见他这副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季云苍没有再出声,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极慢、极轻地将那张薄笺从匣中取出,指尖竟微微发颤。
十年生死两茫茫,这种感觉,这句词……
就好似,为他量身而作!
是啊,这么快,已经十年了。
他一目十行,又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地看,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良久,季云苍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许渊脸上,声音压得极低:“许大人,你老实告诉老夫——此词,从何而来?”
许渊见他神色凝重至此,反倒不敢隐瞒,叹了一口气,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季先生莫急,且坐下说话。”
季云苍却没有坐,那张薄笺被他捏在手中,仿佛捏着一片刚出炉的烙铁。
许渊缓缓道:“不瞒季先生,这三篇诗词文赋,皆是自江南怀南城传回。便是……前些时日王府大宴之上,新鲜出炉的绝世佳作。”
他刻意顿了一顿,目光在季云苍脸上轻轻一扫,才接着道:
“正是为令外孙女,临汐郡主——择婿而设的那场文竞会。”
季云苍的指节,明显地紧了一下。
“此人,已被南毅王爷亲口认下,定为郡主良配,钦点的……王婿。”
“咔。”
那只方才还稳如山岳的手,终是抑制不住地一抖,茶盏被他无意识地碰倒在案,半盏温茶顺着檀木桌沿汩汩淌下,将一角宣纸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季云苍却恍若未觉。
“王婿?”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惊、有疑、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择定了?是何人?!”
许渊望着这位向来淡漠如云的老友此刻失态的模样,心中也是百感交集,半晌才苦涩地开口:
“说来……也是许某这一生最大的笑话。”
“此人,本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灵嫣的——娃娃亲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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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苍猛地抬眼。
许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凌州江家的三公子,名唤——江云帆。”
“江——云——帆?”
季云苍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先是怔住,继而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亮得灼人。
江云帆!
“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极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江云帆!”
笑声震得烛火乱颤,他笑得须发皆张,眼角竟有湿润之意。
许渊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弄得满头雾水,怔怔地望着他。
季云苍笑罢,长长舒出一口气,胸中似有积压十年的郁气一并吐了出去,他抚着那张薄笺,喃喃道:
“老夫早就说过,这天下,便是把九州才俊尽数拢在一处,也未必配得上我家小汐一根头发丝。”
“可若是云帆这小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纸上那“十年生死两茫茫”七个字,神色复杂至极。
“——天造地设!”
这四字一出,许渊心头猛地一震。
季云苍是何等人物?十年封笔的江南文圣,眼高于顶、目空天下,能从他口中说出“天造地设”四字,便是给江云帆盖了顶天立地的一道金印。
“季先生认得江云帆?”许渊抬眼疑问。
季云苍傲慢一笑:“当然!那可是在这大乾天底下,唯一一个令老夫佩服至极的人!”
“……!”
许渊猛地瞪大双眼。
让入云居士都佩服的人……他许家,都错过了什么?
季云苍说完,斜睨了许渊一眼,唇角那抹揶揄又浮了上来,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锋芒:
“至于你女儿灵嫣……”
许渊心头一紧。
“放弃了江云帆,是对的。”
季云苍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刚续上的茶,淡淡道,“她本来,也配不上。”
这一句话,比方才妻子在他面前哭天抢地、比他自己在烛火前枯坐反省,都来得更扎心。
许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口,竟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到最后,只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撑着额角,那只素来执掌大乾钱粮的手,此刻却显得苍老而无力。
“季先生……教训得是。”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余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许渊才勉强提起精神,强笑道:“季先生此番千里入京,深夜登门,想必不只是为了点评一下我这做父亲的失败吧?”
“先生有何贵干,但凡许某能办得到的,绝无二话。”
季云苍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最终敛得干干净净。
他将那张薄笺轻轻放回紫檀匣中,转身负手,望向窗外那一轮被云翳半遮的残月,背影在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泉:
“老夫此来——”
“是为了十年前的……一些旧事。”
“十年前?!”
许渊瞳孔骤缩,撑在桌沿的手猛地一抖,整个人霍然从椅上立起,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地盯住季云苍。
烛火一跳。
人影摇曳。
“十年前”。
三个字,像是一柄尘封了十年的旧刀,骤然出鞘——
寒光,直逼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