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午夜十一点的东区三巷口,雨丝细且密。
几拨人马在约定地点无声汇聚。
火蚁堂的人最先到。唐九帽檐压得很低,一言不发,同时打量着其他人。
重炮站在他侧后方,刘劲睿蹲在墙根。二人看似随意,眼神时刻扫着四方。
他们身后还有两三个面生的精悍汉子,眼神狠戾,手指不时触碰腰间鼓囊的部位。
“九爷,他们来了。”听到刘劲睿的话,众人抬眼看去。
朱本豪和张晓正朝着这边走。
武者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张晓跟在他身边,穿着准备好的装束,背着鼓鼓的战术背包,脸上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紧绷。
他不安分地打量着对面火蚁堂的人,尤其是多看了几眼刘劲睿不自然的肩膀。
最后出现的是浩哥和他的黄老会兄弟们。
浩哥外面套着雨披,额头的疤痕在湿漉漉的刘海下若隐若现。
他身后跟着五个黄衣汉子年纪不一,没有火蚁堂那种外露的凶悍,也没有调查社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黄老会本就是一群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拿起工具的工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且坚定。
最后是鬼仔陈,畏畏缩缩地躲在大家背后,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三拨人互相打量,雨水滴落成了唯一背景音。
“人到齐了。”朱本豪打破沉默,“鬼仔陈交给黄老会的人看管。行动路线和注意事项,路上再说。现在,出发。”
没有更多废话,队伍在鬼仔陈的身后朝着旧工业区深处进发。
雨夜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只留下泥泞中浅浅的印迹。
浩哥走在黄老会兄弟中间,打量着前方火蚁堂几人。
一群透着股狠劲的背影。
之后他又瞥了一眼旁边朱本豪,沉稳老练。
张晓略显青涩,却挺直脊梁。
冰冷的雨顺着雨披领口偶尔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
黄老会成立之初,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下岗的老工人握着他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和信任;七个孩子的母亲把省下的经费塞给他,眼里含着泪说“浩哥,你要带大家活下去”;半大的小子们挤在漏雨的棚屋里,听他磕磕巴巴地讲“要互相帮着,不能再让人随便欺负”。
那时虽然艰难,虽然危险,但心里是滚烫的,目标是清晰的。
大家是真的想抱团取暖,想在这破碎的世界里,用最笨拙的方式,凿出一条活路。
粮食、药品、武器。分发的时候,伴随着真诚的感激,凝聚力也更紧密。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随着黄老会名声传开,随着“浩哥”这个名号在东区越来越响,涌来的人开始变得复杂。
确实仍有活不下去的苦命人真心投靠,但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投机者。
那帮人眼神游移,话语油滑。
他们赞美浩哥的“义举”,痛斥世道不公,但轮到出力搬运、轮流守夜、有风险的事情,总能找到借口推脱。
他们只关心今天能领到什么,明天是否还能继续“免费”获取,私下还会抱怨分配“不公”,质疑管理者是否“中饱私囊”。
狗日的,这帮孙子和汉奸有什么区别。
浩哥试图分辨再剔除害群之马们,但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富家子,哪里懂得市井底层最复杂的生存智慧?
孙亦倒是干脆,她眼里揉不得沙子,对只想占便宜的家伙,往往直接冷脸动手赶人。
“我告诉你,这些人来了只会坏事,消耗粮食,动摇人心!” 她不止一次对浩哥说。
但浩哥总想着,也许他们只是被生活逼得暂时麻木,也许给点机会和时间。
结果往往是更多人看到“好说话”,蜂拥而至。
组织变得臃肿,内部开始有了窃窃私语和小团体。
最初大家为了生存而团结,不知不觉掺进了索取。
浩哥感到疲惫。他可以用暴力威慑外敌,却不知该如何处理内部悄然滋生的腐朽。孙亦能帮他打跑混混,却解决不了人心渐散的问题。
“浩哥,小心脚下,这边水坑滑。”
一个声音打断了浩哥的沉思,是张晓。
年轻的调查员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侧,指了指前面一处被积水掩盖的凹坑。
张晓的脸上带着关切,眼神清亮,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有种朝气。
“哦,好。”浩哥愣了一下。
他看着张晓被雨水打湿的脸庞,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算计,也没有火蚁堂那些人的狠戾,更没有他自己偶尔会在镜中看到越来越深的躁郁。
“使命感”,“热血”,略显稚嫩,可干净而充满力量。
就像,就像黄老会最初时,那些跟着他的年轻人眼中的光。
心中的郁结,似乎被张晓无意间流露的朝气微微冲淡了一些。
他想起此行的目的。
最初让他走上这条路的,不就是看到有人需要帮助,而自己恰好有能力做点什么吗?
王昭为了失踪的工友急红了眼,朱本豪为了查案可以暂时放下成见,就连唐九,也是为了失踪的兄弟......
无论组织如何变质,无论前路多么复杂,无论这些人各自怀着什么心思。
先把人救出来。
浩哥深吸了一口空气,对张晓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但此刻,浩哥的心中只剩下一个目标:找到那些失踪的人,带他们回家。其他的,等救出人再说。
鬼仔陈领着一行人,在工业区里走了约莫二十分钟。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水泥地逐渐变成杂草丛生的土径,两旁是早已停产的化工厂房。
破碎的窗户远看像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就、就是这儿了。”在一处的铁丝网围栏前鬼仔陈停下脚步,指着里面一栋看起来像是废旧器材厂的建筑。
建筑方方正正,两层楼高,外墙涂料褪色不多仍旧鲜明。
几扇卷帘门紧闭,上面喷着早已烂掉的“安全生产”标语。
看起来普通至极,和工业区里其他废弃厂房没什么两样。
“你确定嘛鬼仔陈?”浩哥走上前,眯眼打量着建筑,“那些失踪的人最后都被带到这里?”
鬼仔陈用力点头,脖颈上喉结上下滚动:“千真万确!我、我亲眼看见从这里逃出来的!”
朱本豪沉思着,老布鞋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轻轻碾了碾。
“形意·鹤目观微。”随即他闭上眼睛,调动真气,感受到周围有奇怪的磁场作乱。
“不对劲,”武者开口,“有什么东西迷了我们的眼。”
“确实不对劲。”唐九站了出来。
这位火蚁堂帮主一直走在队伍边缘。直到此刻,他走上前摘下一直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半血肉半机械的脸庞。
义眼收缩,启动了什么装置,开始扫描。
“哼,光学迷彩。”唐九说,“前面那栋房子,超过百分之七十,全息影像拼出来的假象。做得挺精细,但边缘有重影,热源分布也不对。”
于是朱本豪从腰间的武器袋里摸出几颗石子,再将石子夹在指间,手腕一抖。
石子破空而去,飞向厂房周围几处的角落。
一根歪斜的路灯杆、一个半埋在地里的废弃油桶、一堆破碎的砖块。
“砰砰砰!”
石子击中目标,空气中爆开几团蓝色的电火花。
紧接着,撕开了眼前透明的帷幕,画面开始剥落。
全息影像波动起来。色彩分离,线条崩裂,普通的废旧器材厂露出背后真实的景象。
与此同时,被打碎的还有香薰发生器。味道散尽之后,弥漫出的,是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