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人员散尽后的天枢集团顶层办公室,全息投影早已关闭。钱振岳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紧蹙着。
屏幕上,弟弟钱振涛发来的信息让他回忆起来什么不愿意面对的过去。
“居然是青蛇,唉。”
总裁沉默良久,终于转身,走向办公室内侧的书墙,手指在厚重的《国富论》书脊特定位置按了下。
书墙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屏蔽一切电子信号的密室。
可里面只有一张古朴的红木桌,和一部造型老旧的黑色有线电话。
钱振岳拿起听筒,拨通了一个他从未主动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忙音,通往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呵,估计不会接。”响了几声,就在钱振岳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忙音戛然而止,于是他急忙再次把话筒递到嘴边。
对面发出丝绸摩挲的底噪。
“是我,钱振岳。我们谈谈吧......关于‘起源链’,关于你们雇佣的‘熵’小队,关于那面旗帜。”
对面依旧一言不发。
钱振岳继续:“今天晚上九点,‘云端琉璃’顶层观景台。我们该见一面了,曼青。”
短暂的停顿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音色柔和悦耳:“钱总倒是直接。可以。”
“咔嗒。”
电话挂断,忙音再次响起。钱振岳缓缓放下听筒,眼神晦暗不明。
居曼青白娘子集团的创始人兼总裁,他们曾有交集,也有过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从未真正坐到谈判桌前。
这一次,大概避不开了。
……
晚上九点,Z市高端会所“云端琉璃”酒店顶层观景台。
这里曾经是唐九黎的私人空中花园,号称是Z市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全透明的纳米玻璃将整个城市的轮廓尽收眼底,脚下是流淌的云海。
经过二次装修之后,缩微的街区光影也能尽情欣赏。平日里这里预约爆满,但今天,整个顶层被彻底清场。只有角落的三角钢琴自动演奏着爵士乐,舒缓却空洞。
钱振岳提前五分钟到达,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秘书李响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时间到了,观景台另一侧的专用电梯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两名身着中式立领制服的女子,二人步伐无声,先是环视了一圈全场,而后分立两侧。随后,一个身影才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居曼青。
她看起来与钱振岳年纪相仿,四十许人,但时光仿佛对她格外宽容。
乌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而精致的低髻,用一根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固定,几缕发丝轻柔垂在颈边。
身上是一袭改良过的月白色旗袍,面料是泛着珍珠光泽的顶级真丝,立领斜襟,袖长及腕,裙摆开衩恰到好处,既保留了民国风韵,又透着现代的简约利落。
双峰傲然,外罩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长款开衫,缓和了旗袍的正式感,增添了几分书卷气。
她眉眼温婉清秀,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樱粉。
眼睛戴上了美瞳,瞳色是罕见的深青色,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内里,却又因长睫低垂的习惯,常掩去其中锐光。
居曼青径直走到钱振岳对面三米处停下,两名女护卫停在更远些的位置,与李响形成微妙的对峙。
“钱总,好久不见。”居曼青微微颔首,声音与电话中一样,柔和清冷。
“风采依旧啊,曼青。”钱振岳也点了点头,望着她的衣着,尤其在旗袍的暗纹上略作停留,开门见山,“客套就不必了。起源链的事情,是你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
居曼青微微一笑:“钱总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振涛少爷,还好吗?”
她语气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问候一位故人之弟。
钱振岳也笑了,脸上带着暖意:“这孩子,还是没怎么变,总是一副不成器的样子。”
两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样,唠唠嗑,说说家常话。
于是总裁侧头对身后的李响摆了摆手:“李秘书,你先回去。我和居总有些旧事要叙。”
李响微微躬身,没有多问一句,悄然退向电梯。
居曼青见状,也对身侧两名女护卫轻声道:“你们也下去,在车里等我。”
护卫同样无声领命,迅速离开。
转眼间,偌大奢华的观景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那架兀自弹奏着爵士乐的三角钢琴。
透明的穹顶外,Z市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紫,脚下的云海造景缓缓翻涌。
钱振岳率先走向观景台,然后在边缘一组舒适的沙发坐了下来,姿态放松。
居曼青缓步跟上,在他对面落座,月白色的旗袍裙摆如水银泻地。
“现在,可以说了吗,曼青?” 钱振岳目光直视着她,褪去了商场上惯有的圆滑与算计,多了几分直截了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面旗,那些小动作,还有熵小队,你的白娘子集团。按理说,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对这些感兴趣。”
居曼青望向玻璃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光点在她的眼中明明灭灭。半晌,她才转回视线,唇角带着寒意。
“为什么?钱振岳,你当真以为,我费这么大力气,就只是为了在区块链那虚妄的世界里插一面旗,测试什么防御?”
说着,她的眼神变了,牢牢锁住钱振岳:“那只是个幌子,一个足够响亮的幌子。是个把你们所有人的目光:你、超自然调查社、惊慌失措的权贵,还有暗处那些老鼠都吸引过去的烟雾弹。”
钱振岳眉头微蹙,但没有打断。
“当你们所有人,为了那串可笑的启航币,为了追捕黑客,为了在数据洪流里打转的时候,我指示熵小队做的真正工作,是借着这次测试防线的机会,无声无息地渗透整个Z市的暗网,以及通过它连接的,Z市所有权贵。特别是你天枢集团,近年来在这里进行过的所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一边说着,居曼青一边欣赏着钱振岳眼中积聚的风暴,继续道。
“贪腐、内幕交易、权色输送、见不得光的联盟……你们以为在绝对隐私的空中宫殿里做过的事,早已随着每一次全息会议、每一次加密通话、每一次情绪波动被环境传感器捕捉,变成了散落的数据尘埃。而熵小队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中,悄无声息地将尘埃重新聚合成清晰的画面。”
“你想要什么?”钱振岳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有丝毫轻松。
“要什么?””居曼青笑容不再淡雅,癫狂的恨意涌上心头,破坏了她脸上精致的优雅端庄,“我要你身败名裂,钱振岳。我要天枢集团这座你用尽手段垒起来的高塔,从内部开始腐烂、崩塌!我要你也尝尝,从云端跌入地狱,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