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清河镇的断壁残垣染得一片猩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焦糊味,还夹杂着未散尽的血腥气,随风飘出数里之外。
朱由崧勒住胯下神骏的战马,玄甲上还沾着点点火星与草灰,腰间琉璃剑斜挎,剑穗被晚风拂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玄甲虎豹骑将士,个个甲胄染尘,战马喘着粗气,却人人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没有丝毫疲态。
方才一把大火,将清河镇囤积的后金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阿敏部驻守在此的守军,也被虎豹骑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殿下,清河镇的粮草已尽数焚毁,阿敏残部早已四散奔逃,咱们留下的断后小队也已收拢,无人伤亡。”高敬命声音里难掩兴奋,“这一把火,烧得痛快,直接断了后金大军的大半粮道根基!”
朱由崧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后金主力围困杜松部的吉林崖方向,隐隐有厮杀声随风传来,虽隔着甚远,却依旧能感受到战场的惨烈。
他抬手抹去脸颊上的烟尘,沉声道:“即刻整军,前往与杨元将军汇合,杜松将军那边,还需咱们尽快稳住局势,莫让后金有回援之机。”
“遵令!”
虎豹骑将士迅速整队,甲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百余骑兵队列整齐,没有丝毫喧哗,尽显精锐之姿。
朱由崧策马前行,脑海中闪过此前与杜松分别时的叮嘱,心中暗自思忖:杜松将军性子刚烈,向来勇猛无前,此番能听进劝说,固守待援,已是万幸,只要刘总兵的大军及时赶到,杜松部便无覆灭之危,萨尔浒之战的颓势,便能暂且扭转。
不到两个时辰,朱由崧便率部与杨元率领虎豹骑大队汇合。
杨元见朱由崧率虎豹骑凯旋,清河镇方向烟火冲天,当即上前拱手行礼,神色激动:“殿下真乃神人也!仅率百余虎豹骑,便奇袭清河得手,焚毁后金粮草,此功足以撼动战局!末将在此等候多时,早已备好清水干粮,供将士们休整。”
“杨统领辛苦,无需多礼。”朱由崧翻身下马,扶了杨元一把,“眼下并非庆功之时,吉林崖方向战况如何?杜松将军是否按我所言,固守营寨?”
杨元闻言,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殿下料事如神!杜松将军此番当真听了您的告诫,并未贸然领兵强攻吉林崖,而是在浑河沿岸扎下营寨,依托河岸地形,架起火器,死死挡住了后金兵马的进攻,后金铁骑数次冲锋,都被火器打退,伤亡不小,暂时奈何不得杜松将军。”
朱由崧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如此便好,杜松将军能沉住气,明军便不会先折一路,这萨尔浒之战,还有得打。”
他清楚,历史上的杜松,正是因为贪功冒进,孤军深入吉林崖,被努尔哈赤率主力围歼,全军覆没,成为萨尔浒之战明军溃败的开端。
而此番,因他的再三告诫,杜松收敛了锋芒,固守待援,已然改写了关键的一步棋。
与此同时,后金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努尔哈赤端坐在虎皮主位上,面色铁青,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阴鸷无比,周身散发着滔天怒火,帐下文武大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帐外传来斥候慌乱的禀报声,更是让这份压抑达到了顶点。
“报——大汗!清河镇急报!阿敏贝勒驻守的侧翼遭明军突袭,清河镇粮草大营被焚,守军损失惨重,阿敏贝勒请求大汗派兵增援!”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话音刚落,努尔哈赤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青铜酒樽、兵符令牌尽数震起,哐当作响,他霍然起身,怒目圆睁,厉声喝问:“你说什么?清河粮草被焚?阿敏率领的镶蓝旗上万大军,守不住一个粮草大营?废物!简直是废物!”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开,不少大臣吓得浑身一颤,低头不敢直视。清河镇囤积的粮草,可是后金此次出征的三分之一储备,是支撑大军围困杜松部、继而横扫明军四路大军的关键,如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等于断了大军的命脉,努尔哈赤如何不怒?
“说!突袭清河的明军有多少人马?是哪一路明军?”努尔哈赤迈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凶戾,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斥候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大汗,突袭清河的明军……不足百人,皆是精锐骑兵,无旗号,不知是明军哪一路,行动迅猛无比,烧了粮草便走,没做过多纠缠……”
“不足百人?”
努尔哈赤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怒火更盛,猛地将斥候推开,斥候踉跄着摔倒在地,瑟瑟发抖。努尔哈赤在帐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他怒声咆哮:“不足百人!阿敏率领镶蓝旗主力,竟被不足百人的明军绕到侧翼,烧了粮草,损兵折将!他是干什么吃的?”
“本汗命他驻守清河侧翼,护住大军粮道,防范明军迂回偷袭,为的就是让他配合主力,彻底合围杜松,尽快解决这一路明军,再转头对付其他三路!”努尔哈赤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深深的失望与浓烈的猜忌,“他倒好,手握重兵,非但没有起到侧翼掩护的作用,反倒丢了大军三分之一的粮草,让大军陷入缺粮的险境,更让合围杜松的计划,平添了无数不可控的变数!”
他越说越气,心底对阿敏的猜忌愈发浓重。
阿敏身为镶蓝旗旗主,向来自持资历与兵权,表面听命,暗地里一直私心极重,时时刻刻想着保存自家旗队的实力,不愿为努尔哈赤的霸业折损分毫。
今日区区百人明军便能轻易焚毁粮草、纵横侧翼,分明就是阿敏心存私念、出工不出力,故意消极避战所致。
“大汗息怒。”一旁的范文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试探着劝解,“阿敏贝勒或许是疏于防范,一时大意被明军钻了空子,并非有意为之。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调兵稳住侧翼,筹措粮草,切莫让杜松部趁机突围,坏了全盘战局。”
“疏于防范?”努尔哈赤满脸冷笑,语气里尽是冰冷的猜疑,“范先生不必替他开脱,阿敏那点心思,本汗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舍不得镶蓝旗兵马受损,故意畏缩自保,眼睁睁看着明军烧我粮草!”
“人人都学他这般保存实力、不顾大局,我后金铁骑何谈争霸关外?这征伐大业,还要不要进行?”努尔哈赤目光凌厉,厉声传下将令,“传我军令,严斥阿敏!即刻调集镶蓝旗全部骑兵,不计代价追剿那支明军,务必将其剿灭将功补过!若再畏战避敌、贻误军机,本汗定当严惩不贷!”
帐内诸将无不心惊,谁都看得明白,经此一事,努尔哈赤心底已然对阿敏埋下了深深的嫌隙与提防,阿敏日后的处境,已然变得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