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豪还没从兴奋劲儿里缓过来,动作就僵在了半空。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缓缓垮下来。
“阙爷,你认真的?”
林阙看着他,没话。
陈嘉豪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来回搓了两下。
他想起丹伊平时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样子。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来不看人,嘴唇永远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像一块从冻土层里挖出来的冰碴子,浑身上下写满了“别靠近”三个字。
上次他在食堂想跟丹伊搭话,刚开口了个“嘿”,对方连头都没抬,端着餐盘就走了。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阙爷,不是我不想叫。”
陈嘉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出的委屈。
“那位爷,他跟咱们压根不在一个温区。
我上去搭话,人家连眼神都懒得给我,我感觉自己像个自动弹出的广告窗口,还没加载完就被人点了关闭。”
“试试。”林阙语气很平。
“他不是不想靠近人,只是太久没人真正去叫他。”
陈嘉豪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两句。
可他抬头对上林阙的目光时,那些推脱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林阙很少随便开口。
他既然让自己去叫丹伊,八成已经想好了什么。
“行吧。”陈嘉豪一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去试试。大不了被冻死在隔寝室门口。”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林阙一眼。
“阙爷,万一他把我轰出来,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成交。”
陈嘉豪拉开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寝室里安静下来。
许长歌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天问》的标题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思路。
那支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笔尖下去,开始重新勾勒老郑的人物线。
林阙看了一眼,没有打扰。
许长歌的稿纸上,原本写着“遗言”的那一行已经被整段划掉,旁边只留下一个被红笔圈住的字。
听。
那一圈红墨被他描得很重,像是终于把某扇窗推开了一条缝。
他从书桌抽屉最里层摸出一台巴掌大的备用手机。
手机贴着防窥膜,不插常用卡,也从不连宿舍无线。
林阙把椅子微微侧过半寸,让屏幕避开许长歌的方向,
又将亮度压到最低,才用掌心半遮着开机。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过,输入一串十六位混合密码。
“造梦师”的加密邮箱界面弹了出来。
收件箱顶端,一封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郭昌河。标题栏最前面,一个红色的“紧急推进”标签格外扎眼。
林阙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秒。
他点了进去。
邮件正文很长,段之间甚至有几处明显的重复删改痕迹。
隔着屏幕,林阙都能感觉到郭昌河那种熬了几夜后仍压不住的亢奋。
“造梦师老师,选角工作终于全部结束了!”
“严格按照您的指示,主演全部从话剧圈选拔。
'赵吏'一角最终锁定了话剧院的青年演员于易,这个人舞台功底极扎实,眼神里有您的那种'在人间与阴间之间游走的松弛感'。”
“陈成锐那边,他的团队前后找了我七次,最后一次直接把投资方搬出来施压。”
“我把您那份《赵吏·角色传》摆到了会议桌上,让他们现场对着读。”
“最后那边没再逼签,只丢下一句‘希望郭导别后悔’,算是暂时退了。”
林阙往下翻。
郭昌河的文字从汇报转入了另一个话题,语气也从亢奋变成了某种心翼翼的试探。
“另外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剧组计划在十月二十号启动主创团队的剧本围读。
地点暂定在京城朝阳区,全封闭,为期两天。”
“普通项目的围读,我心里有数。”
“但《灵魂摆渡》这个项目太特殊了。”
郭昌河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
“灵异题材在国内没有先例可循,尺度的边界在哪里,哪些东西能拍、哪些只能暗示,演员的表演分寸怎么拿捏,这些问题我一个人扛不住。”
“编剧团队改了六版剧本。
第一版太像恐怖片,鬼一出来就只剩吓人。
第三版又太温情,阴阳两界像社区调解室。
最新一版节奏顺了,可赵吏一开口,我总觉得少了那股味儿。”
“我知道不对,却不清到底差在哪里。”
“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我拍了十五年戏,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面前。”
最后一段的措辞明显斟酌过,几句话删改得有些凌乱。
郭昌河把一个导演的姿态放得很低。
“造梦师老师,我知道您不愿意露面,这个要求可能很冒昧。
但我真的希望您能亲自来一趟。
哪怕只坐半天,哪怕全程不话只听,对我们来都是定海神针。”
“时间、地点、方式,全部由您定。
我可以清场,可以签保密协议,可以让所有工作人员回避。只要您愿意来。”
邮件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阙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
十月二十号。距离现在还有十几天。
围读。
他当然知道围读意味着什么。
在另一段记忆里,他参加过不下二十次围读会。
那是一部影视作品从纸面走向银幕的最后一道关卡。
剧本的骨架在围读中被反复敲打、拆解、重组,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在这个过程中定型。
围读的质量,直接决定成片的上限。
而《灵魂摆渡》这部戏,在前世是华夏灵异影视的开山之作。
它之所以能在一片荒芜中杀出来,真正靠的是对“人鬼之间那条线”的精准拿捏。
特效和流量只能撑起一时热闹,那条看不见的分寸,才决定它能不能立住。
那条线,肉眼看不见,但观众能感觉到。
太实了,过审不了。
太虚了,观众不信。
鬼要有阴气,人要有热气,中间那层雾,厚一分薄一分都不对。
郭昌河他“不清差在哪里”,林阙知道。
差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拍过这类东西,所有人都在摸黑走路,没有参照物。
而他,手里握着另一条时间线上已经走通过的路。
问题在于,线下围读意味着真人出席。
“造梦师”这个身份,从诞生之日起就没有露过面。
红果网的编辑红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读者不知道,粉丝不知道。
这层匿名性是他维持双马甲运转的核心防线。
一旦出现在围读现场,哪怕只有导演和几个主演在场,他的真实年龄、外貌特征就会暴露在至少十几个人面前。
十几个人。
这个信息时代,十几个人知道的秘密,很快就会变成截图、录音和匿名爆料。
只要有人把‘十七岁少年’和‘造梦师’这两个词放进同一条帖子里,
红果网、新潮出版社、作协和青蓝计划,所有线都会被一夜串起来。
林阙的目光在手机黑屏的反光上,里面映出一张十七岁的脸。
可他如果不去,这部戏很可能会在最关键的分寸上走偏。
林阙闭了一下眼。
前世的《灵魂摆渡》之所以封神,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踩在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赵吏的痞气下藏着悲悯,夏冬青的天真里裹着坚韧,444号便利店的暖光与门外的黑暗形成的反差。
这些东西,单靠一份角色传远远不够。
它需要有人在现场,在演员念出台词的那一刻,
告诉他们“这里再收一点”或者“这里可以再放开一些”。
郭昌河有导演的手感,却没有这类题材的路标。
编剧团队六版剧本来回试探,像一群人站在黑屋子里摸门,
谁都知道门在附近,谁都摸不到门把手。
林阙睁开眼,看了一眼对面埋头改稿的许长歌。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许长歌的注意力完全沉浸在《天问》的重构里,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林阙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打开邮件的回复框。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了十几秒。
他没有立刻打字。
走廊那头,隔寝室的方向,隐约传来陈嘉豪的声音。
听不清具体了什么,但语调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紧张。
林阙的注意力被短暂牵走了一瞬,随即收回来。
他必须要想一个办法。
一个既能出现在围读现场,又不会让“造梦师”的真实身份大面积扩散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