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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裴家子弟回到暂时落脚的营房。
脸上带笑，交头接耳。
他们都还沉沦在刚刚引水成功的喜悦中。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从农梗里面，体会到成就感。
但也只是一瞬间。
“唉，累死我了，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想回去了，想念家里的奶香。”
“兄台此言差矣，此奶香非彼奶香，我懂你。”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勾住肩膀。
裴华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摇摇头，转身先去擦拭身子。
等他回来时，所有派去干活的裴家子弟都已经回来。
相比起城西负责荒地的众人，其他几个方位的裴家子弟苦不堪言。
本就单薄的粗布麻衣，东一块西一块。
颜色由浅入深，腌入了味。
原本白白净净的脸庞，却是被晒得黢黑。
这样的模样回去，怕是丫鬟都认不出自己。
营房里，众人都在哀嚎羡慕。
“什么？！你们引完水就可以回来了，凭什么！”
“我砍树，砍得虎口破了都没人管！你们就已经回来休息了。”
“嘿，谁让你们运气不好，被分到了搬砖伐木呢？加上我们这还有个裴华，当然比你们快了。”
一提到裴华。
营房内所有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
头发湿漉，披着麻布。
看到一个旁系弟子比自己过得还好，一位脾气暴躁的年轻人忍不住了：
“外家的，赶紧过来！我和你换一下，你去城北搬砖，我来耕地！”
裴华耸耸肩，目光平静：“就算换了又能怎么样？我一走，荒地怕是又要多出几亩狗爬地。”
他掌握有曲辕犁技术，翻地才快，才能提前休息。
换别人来。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会谈天论地，经世之道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说什么！”那年轻人神情大怒，上前攥紧裴华的衣领：“你一个外家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说得有错吗？你要是真会经世之道，就不会傻愣愣的一块一块搬，连周围的工具都不会。”裴华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年轻人被戳中痛点，脸都涨红，刚想开口。
“不吃晚膳，在这里吵吵嚷嚷，看来你们很闲啊！要不要我再加点活给你们？”
门外，李云长不知何时矗立。
身后跟着五名士兵。
手按刀柄，眉眼透露出一股凉意。
年轻人连忙松开手，讪笑一声：“大、大人，只是开个笑话…”
瞪了裴华一眼，他才咂舌回到人群中。
李云长扫视一圈，目光落到裴华身上：
“你，跟我来。换好衣服，许大人要见你。”
此言一出，营房内瞬间一片哗然。
裴家子弟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那个魔头…竟然要见他？”
“凭什么他能获得大人召见？不就是修了个破渠吗？”
“哼！他一个旁系，有什么资格获得大人召见？怕是说错话，就要掉脑袋！”
“反贼果然是反贼，有眼无珠！放着一群真正经世之道的人不用，去用一个投机取巧的人！”
他们看向裴华的目光中。
多了憎恨，不解。
当看到地位比自己低下的人获得青睐和重用，人性就会在从中作祟。
裴华没有理会身后的怒喝声。
躬身作揖：“多谢大人通告，小人这就去。”
李云长摇手，带着裴华出了营房。
等裴华身影彻底消失在营房，里面爆发出更大的讨论声和怒骂声。
但随之的，就是鞭子呼啸的尖锐声和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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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侯府外。
裴华深吸几口气，紧了紧换新的粗布麻衣。
用力拍拍脸颊，才向身边的李云长请命。
李云长走在前，他跟在后面。
进了里面，他才得以看清军侯府的全貌。
与河东那边不同。
他本以为军侯府里会蓬荜生辉，金光璀璨。
但现实却是庭院中只有一张石桌，一颗槐树。
五个女人在庭院中戏耍打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宅邸。
他被带到书外，李云长进去通报。
半响后才出来。
“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你。”
裴华点点头，目光中露出一抹坚毅。
能否翻身，就看今日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迈步踏入，目光第一眼就看见主位上，正端坐着一人。
一身青衫，鼻梁挺立。
手里捧着公务，一字一句地向下扫视。
听到动静，他才缓缓抬起头。
看到面庞，裴华愣了一下。
之前五百号人的队伍，他在最后面，没能看清。
只知道这巨鹿太守，当众将领头的裴扶风扇成猪头，甚至尸首分离。
当天晚上，裴家子弟里面就在疯传许冲的形象。
什么三头六臂、面目狰狞、一眼就能瞪死一人、杀过的人比吃的米粒还多。
可如今一看，哪有半分混世魔王的样子？
看这眉清目秀的面庞，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
传说中的巨鹿太守…
竟然只是个连弱冠都没过的年轻人！
光看外貌，很容易让人轻视啊…
“草民裴华，见过太守大人！”
裴华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许冲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
等到裴华坐下，他才紧接发问：
“测试地势高低，引水灌溉，你是从哪学的？”
“回大人，草民出身旁系家族，从小饱览群书，除了圣贤书，还喜看一些杂书。这引水灌溉，也是我从一本水利书上习来。”
许冲点点头，眸光闪过一丝惊讶。
“我这有几个问题，是观察与你同族人发现的，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裴华闻言微微颔首：“大人请问。”
“城北的砖窑，两百号人搬砖，只搬一块就不行了，顶天也就两块，通常要干到最晚才能休息。”
裴华沉思一下，开口道：
“搬砖，也是在街道上进行。如果是我，我会用伙食去找百姓，借用拖车一用，再找几人帮忙，一趟就是几十人的工作量，只要运几趟就能收工。”
“城南的伐木，一天下来也才二十几根木头。”
“大人，伐木虽难，但古人言其利断金。他们只会打着经世致用的名头，空谈大话，而不是集中几人合力伐木，单人行动只用效率低下。”
一番询问下来，裴华每次都能精准给出自己的见解。
许冲看向他的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
五百号鸡窝里，出了只真凤凰！
他拍拍手，掌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无比嘹亮。
“好，很好！你不像他们一样读死书，而是真有自己的脑子！”
许冲站起身，来回渡步：
“巨鹿郡百废待兴，余下还有十几县空余，需要治理。但首先，是要把我这四县之地兴修好！”
“我打算将曲辕犁推广四县，助力水利兴修，帮助百姓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现在，我需要一个统领四县水利农业的大司农。”
“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