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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45章 第七十五世·开皇大业·天下英雄
    第一节、大兴宫·大业四十年冬

    

    大业四十年冬,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将才分布图》前。这幅图是归墟带着兵部、吏部三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大隋一千二百余县,每县标注了历年武举录取人数、现任将领籍贯、府兵将校分布、边军有功将士名录。关陇红得发紫——大隋的将领,十之七八出自关陇。河南、河北次之,江南再次之,荆襄、巴蜀寥寥无几,河西、西域、岭南大片空白。

    

    这就是大隋的将才版图。关陇勋贵垄断了将帅之位。他们跟着先帝打天下,九死一生,封公封侯,子弟袭爵,把持军府,大隋的将军姓独孤的、姓长孙的、姓宇文的不计其数。不是关陇没有将才,关陇将才辈出。但天下之大,难道只有关陇才有将才吗?河西人在西域打了十年仗,活下来的个个是精锐,可他们做到校尉就到头了。幽州人在边关跟突厥周旋了一辈子,突厥的战术他们比长安的将军更清楚,可他们连兵部的门都摸不着。

    

    “传旨,召兵部尚书段文振、吏部尚书牛弘、常备军总管刘武周、西域巡抚郑文举,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四十岁了,鬓角有了几缕白发,眉宇间是沉稳如山的执政者气度。这些年她督办的事数不胜数,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边塞军务、府兵禁军,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将。府兵清丈了,禁军裁汰了,常备军立起来了,武举改制了。兵有了,将还不够。大隋的将才十之七八出自关陇。河西的兵在西域打了十年,打出来的将校升不上去。幽州的兵在边关守了一辈子,守出来的本事没人看得见。荆襄的兵、巴蜀的兵、江南的兵、岭南的兵——他们中也有将才,可朝廷看不见。朕要把大隋的将才版图从关陇一隅扩展到四极八荒。”

    

    归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关陇移向河西,从河西移向幽州,从幽州移向荆襄、巴蜀、江南、岭南。她在西域待过,亲眼见过河西兵的悍勇。她在西域行省署理过,亲手提拔过一批河西籍的校尉、郎将。她知道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比长安城里袭爵的勋贵子弟更懂打仗,可他们连兵部的门都摸不着。

    

    “父皇,儿臣在西域见过一个河西老兵。他在独孤楷麾下打了九年仗,从葱岭打到天山,身上刀疤箭疮十几处。独孤楷阵亡后他代理镇将守了葱岭山口整整一年,等到了新任镇将。他最大的心愿不是升官发财,是让儿子能进武举。可他儿子连县学都进不去——河西的学宫太少,名额被当地豪强占满了。他守了大隋的西大门九年,儿子却读不起大隋的书。”

    

    赵天沉默了很久:“静婉,那个老兵叫什么名字?”

    

    “他叫史万岁。”

    

    赵天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后来史万岁被破格擢升为葱岭军镇副将,他的儿子史大奈被特准入敦煌学宫读书,后来考中武进士,官至河西常备军郎将。史家三代人守葱岭,是大隋在西域最忠诚的将门之一。但那是后来的事。

    

    第二节、中华殿·将才三途

    

    段文振抱病入宫。六十九岁了,须发如雪,走路要人搀扶。他是大隋资格最老的将领,也是大隋最清醒的将领。三十年来他无数次上书请求拓宽将才选拔之途,每一次都被赵天留中不发。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看,是时候没到。今天陛下召他入宫议将,他知道时候到了。刘武周从幽州奉旨赶回,郑文举从疏勒奉旨赶回。牛弘管吏部,将才选任的品级、升转、考课归他管。

    

    归墟把《大隋将才分布图》挂起来。“诸位请看这幅图。大隋现有将领一千三百余人,关陇出身者九百余人。河南、河北出身者二百余人,江南出身者不足百人,荆襄、巴蜀、河西、幽州、西域、岭南,加起来不足百人。段尚书,您是关陇人,您说,关陇为什么将才辈出?”

    

    段文振颤巍巍站起来,赵天示意他坐着说。“陛下,公主,关陇将才辈出不是因为关陇人比别处人更能打仗,是因为关陇人有机会打仗。先帝起家关陇,关陇子弟跟着先帝打天下,立功受封,子弟袭爵,把持军府。一代一代下来,关陇子弟从军是正途,习武是家风。别处的子弟想从军,没有门路。想习武,没有师傅。想立功,没有机会。不是别处没有将才,是别处的将才被埋没了。”

    

    赵天问:“刘武周,你是河间府兵出身,不是关陇人。你说,你走到今天,最缺的是什么?”

    

    刘武周站起:“回陛下,臣最缺的是机会。臣阿爷战死在平陈,阿爹战死在幽州。臣从小习武,想替阿爹守幽州。可臣是河间府兵,不是关陇勋贵,没有人举荐,没有门路从军。臣考武举考了三次——第一次县试过了,州试被刷下来,刷下来的人告诉臣,武举州试的名额大半被当地勋贵子弟占了。第二次臣考到了长安,省试又没过。臣在长安举目无亲,连兵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第三次臣才考中。臣考中那年二十五岁,最好的年华全花在考试上了。”

    

    赵天问:“郑文举,你是文人,不是武将。可你在西域待了十几年,从删丹县令做到西域巡抚。你说,西域本地有没有将才?”

    

    郑文举站起:“回陛下,有。而且很多。西域七郡的绿洲里,那些从小跟突厥人周旋的胡汉子弟,骑射不输关陇,对地形的熟悉更胜关陇。可他们没有出路。大隋在西域的驻军,将领全是从内地派来的。内地派的将领三年一任,刚摸清西域的情况就调走了。西域本地的子弟做到校尉就到头了,再往上全是内地人的位置。”

    

    归墟接过话:“诸位说的,本宫归纳为三句话。第一,将才选拔的路太窄——只有关陇勋贵子弟有门路,别处的子弟没有机会。第二,将才培养的根太浅——内地派往边地的将领三年一任,边地本地子弟没有上升通道。第三,将才使用的眼界太局限——文官有科举,有实务科,有流外铨,三途并用。武官只有武举一途,还半开半掩。儿臣有三条建议。”

    

    “第一,拓宽将才选拔之途。武举之外增设‘边才科’,专考边务——突厥、吐谷浑、高丽、西域诸国的山川、道路、风俗、语言、战法。考生不限出身、不限籍贯,边地子弟、胡人归附、府兵老兵,皆可报考。边才科录取者分发边地任职,熟悉边情者优先。”

    

    “第二,扎根将才培养之根。边地驻军,校尉以下就地选拔本地子弟,旅帅以上由朝廷选派,但选派者须在边地任职满六年。设‘边地武学’,幽州、凉州、疏勒、交趾四地各设武学,招收边地子弟教授骑射、兵法、边务。学业有成者可直接授边军校尉,免考武举。”

    

    “第三,畅通将才使用之途。武举、边才科、边地武学、行伍有功,四途出身者升迁一律以功次为准,不限出身、不限籍贯。关陇勋贵子弟亦须从四途出身方可任实职,否则只授勋官不授实职。另,从边地有功将士中选拔‘边才’入兵部、入长安讲武堂深造,学成后派回边地或升任内地。”

    

    段文振站起来:“公主这三条,臣全部赞成。臣补充一点——大隋的将才不能只有关陇人。幽州人最懂突厥,河西人最懂西域,巴蜀人最懂西南夷,交趾人最懂林邑。将才在边地,不在长安。朝廷要做的不是把边地的人调到长安来,是把长安的眼光放到边地去。”

    

    赵天站起来:“传旨。第一,武举之外增设边才科,明年起试行,考边务实务,录取者分发边地任职。第二,幽州、凉州、疏勒、交趾四地各设边地武学,招收边地子弟,学业有成者授边军校尉。第三,武举、边才科、边地武学、行伍有功,四途出身者升迁一律以功次为准,不限出身籍贯。关陇勋贵子弟非四途出身不得任实职。第四,选边地有功将士入长安讲武堂深造,学成后派回边地或升任内地。以上四条,以诏书颁行天下。”

    

    第三节、边才科

    

    大业四十一年春,边才科首次开考。考场设在长安原贡院旁新修的武举院,考生二百余人,来源五花八门。有幽州边军的老兵,有河西府兵的子弟,有西域胡人归附的酋长之子,有荆襄山地的猎户,有巴蜀僚人的勇士,有交趾土人的首领。他们口音南腔北调,穿戴各异,有的是汉人,有的是胡人,有的是蛮僚,有的连汉话都说不利索。可他们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这是他们等了半辈子才等到的机会。

    

    考题是归墟和段文振一起出的,不考经义,不考诗赋,不考骑射,只考边务。

    

    突厥题:突厥射匮可汗牙帐在伊犁河谷,其部众散布天山南北。问,若大隋欲彻底解决突厥边患,应如何用兵、如何招抚、如何善后?

    

    西域题:葱岭军镇孤悬绝域,西接波斯,北邻突厥,南连吐火罗。守军三千,粮草靠河西转运。问,如何长久守住葱岭?

    

    高丽题:高丽据辽东,北联契丹、靺鞨,南接百济、新罗。大隋水陆两军如何协同?辽东冬雪夏雨,何时用兵最利?

    

    吐谷浑题:吐谷浑游牧青海,时附时叛。问,如何彻底解决吐谷浑边患,使河西走廊永绝后顾之忧?

    

    西南夷题:巴蜀南中,僚人、昆明人杂居。朝廷派去的流官多不善抚绥。问,如何治理西南夷,使其不再叛乱?

    

    交趾题:交趾郡悬隔岭南,与林邑、真腊接壤。土人时叛,林邑时侵。问,如何巩固交趾?

    

    二百余考生,有答得文采斐然的,有答得粗陋不堪的,有答得头头是道的,有答得离题万里的。归墟亲自阅卷,挑出了几份让她眼前一亮的卷子。

    

    一个叫尉迟敬德的幽州老兵,突厥题答得让段文振拍案叫绝——“用兵当以春雪消融、突厥马瘦之时,出铁门关,沿天山北麓西进,断其退路。招抚当区别对待:射匮可汗本部剿,被突厥胁迫的部族抚。善后当在伊犁河谷屯田驻军,设军镇,不再退回。”

    

    段文振看完对归墟说:“公主,此人在幽州跟突厥打了一辈子仗,突厥的习性、战法、地形,他比长安的将军清楚十倍。臣打了大半辈子突厥,他写的这几条,正是臣心里想了多年却未形诸笔墨的。”

    

    一个叫契苾何力的胡人酋长之子,归附大隋后一直在凉州常备军当校尉。西域题他答得让郑文举赞叹——“葱岭不可久守,亦不可不守。久守则粮草不继,不守则西域门户洞开。当在葱岭以西的吐火罗、拔汗那诸国中扶植亲隋势力,以夷制夷。葱岭军镇退守为后盾,不再孤悬。”

    

    郑文举在西域待了十几年,最头疼的就是葱岭军镇的粮草转运。契苾何力这条“以夷制夷”,是他想了多年但未能实施的策略。

    

    一个叫泉盖苏文的高丽人,原是高丽莫离支家族旁支,因内斗逃奔大隋,在幽州常备军做斥候。高丽题他答得让刘武周直呼内行——“高丽山川险峻,夏季多雨道路泥泞,冬季雪深不能行军。用兵最佳时在秋末冬初——河水未冻、道路可行、高丽秋粮已收。水陆两军当以陆路为正、水路为奇,陆路出辽东吸引高丽主力,水路自登莱渡海直捣平壤。另,高丽国内莫离支家族与王族矛盾极深,可用反间。”

    

    刘武周守幽州多年,深知打高丽最难的不是兵力,是时机和地形。泉盖苏文这寥寥数语,比他多年摸索的心得还精准。

    

    赵天亲自殿试边才科。尉迟敬德、契苾何力、泉盖苏文被带进中华殿。尉迟敬德五十多岁了,须发花白,满脸风霜,一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契苾何力三十出头,胡人面孔,汉话流利。泉盖苏文四十来岁,高丽人长相,眼神锐利。

    

    赵天问尉迟敬德在幽州打了多少年。尉迟敬德说回陛下,臣十六岁补父缺入幽州边军,今年五十三,打了三十七年。赵天问三十七年,杀了多少突厥。尉迟敬德说记不清了,大概几百个。赵天问三十七年,从士卒做到什么职位。尉迟敬德说校尉。赵天问三十七年,为什么只做到校尉。尉迟敬德沉默了一会儿:“臣不识字。”

    

    赵天也沉默了。然后说:“尉迟敬德,你不识字,却把突厥题答得让段尚书拍案叫绝。你的卷子是谁代笔的?”尉迟敬德说回陛下,是臣口述,臣的儿子代笔。臣的儿子读过书。赵天问儿子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尉迟敬德说叫尉迟宝琳,在幽州常备军做文书。

    

    赵天说:“尉迟敬德,朕授你幽州常备军郎将,替朕守幽州。你的儿子尉迟宝琳,朕准入幽州武学深造。你不识字,朕不怪你。你的儿子识字,大隋需要你们父子两代人。”

    

    尉迟敬德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赵天问契苾何力:“契苾何力,你是胡人,为什么对西域这么熟悉?”契苾何力说回陛下,臣祖上是铁勒人,游牧天山南北。突厥人来了,臣的祖父率部归附大隋,被安置在凉州。臣从小听祖父讲天山南北的山川道路,长大后常为凉州商队做向导,走过几趟西域。臣是胡人,可臣的心在大隋。臣愿为大隋守西域。

    

    赵天说好,授你疏勒常备军郎将,替朕守葱岭。

    

    赵天问泉盖苏文:“你是高丽人,高丽王是你的旧主。朕若用你打高丽,你下得了手吗?”泉盖苏文说回陛下,臣是高丽人,可高丽王不是臣的旧主。臣的旧主是臣的父亲,被高丽王杀了。臣的旧主是臣的兄长,被莫离支家族杀了。臣逃到大隋,是大隋收留了臣。臣打高丽,不是替大隋打,是替臣的父亲、臣的兄长报仇。

    

    赵天说好,授你幽州常备军行军参军,替朕谋划东略。

    

    尉迟敬德、契苾何力、泉盖苏文跪地叩首。三个出身迥异的人——幽州老兵、铁勒胡人、高丽逃亡者,在同一天成了大隋的将军。

    

    第四节、边地武学

    

    大业四十一年秋,幽州、凉州、疏勒、交趾四地边地武学同时开学。这是大隋军事教育史上从未有过的创举——在边地设立专门的武学,招收边地子弟,教授骑射、兵法、边务,学业有成者直接授边军校尉。

    

    幽州武学设在幽州城西北,燕山脚下。首任山长是刘武周兼任。他站在武学校场上对第一批生员说:“我刘武周是河间府兵出身,考了三次武举才考上。你们比我幸运,不用考三次,不用来长安。武学就在幽州,先生就在幽州,将来打仗也在幽州。突厥人什么时候来,你们什么时候打。突厥人从哪里来,你们从哪里堵。这所武学教的东西,长安的武举不教——突厥的斥候怎么侦察,突厥的骑兵怎么迂回,突厥的营地怎么偷袭。这些东西,长安的先生不会,幽州的边军会。你们好好学,替你们的阿爷阿爹守住幽州。”

    

    幽州武学第一批生员里有一个叫张须陀的年轻人,蓟县人,阿爷是幽州边军斥候,战死在突厥。他从小跟着阿爷的马后头跑,熟悉燕山每一条谷道、每一处水源。阿爷死后他补入幽州边军做斥候,立过功,但不识字,升不上去。幽州武学招生,刘武周破格收了他,让他在武学里边学武边识字。张须陀在幽州武学待了三年,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写简单的军报。毕业后授校尉,在刘武周麾下守幽州。他后来官至齐郡郡丞,在齐郡讨平叛乱时战死。死前对部下说:“把我埋在燕山脚下,朝着突厥的方向。”部下问他为什么,他说:“我阿爷死在突厥,我守了突厥一辈子,死后也要守着。”

    

    凉州武学设在凉州城西,祁连山下。首任山长是河西常备军将军史万岁——就是那个归墟在西域见过的河西老兵,守葱岭山口整整一年等到了新任镇将,后来被赵天破格擢升。史万岁站在武学校场上对第一批生员说:“我史万岁守了半辈子葱岭。葱岭的风比凉州大,葱岭的雪比凉州深,葱岭的敌人比凉州多。可我不怕,因为我是河西人,河西人从小在风沙里长大。你们也是河西人,河西人不怕风沙,不怕冰雪,不怕敌人。武学教你们怎么在风沙里认路,怎么在冰雪里宿营,怎么在敌人眼皮底下侦察。这些东西,长安的将军不需要会,河西的兵必须会。”

    

    凉州武学第一批生员里有一个叫薛仁贵的年轻人,河东人,家贫,流落凉州投军。他天生神力,能开二石弓,可投军后因为不是河西本地人处处受排挤。凉州武学招生,史万岁看了他的弓马,说了句“你不是河西人,可你是天生的兵”,破格收录。薛仁贵在凉州武学待了两年,毕业后授校尉,随史万岁守葱岭。他后来在葱岭屡立战功,积功升至疏勒常备军郎将,史万岁致仕后接替他守葱岭。

    

    疏勒武学设在疏勒驿城旁,葱岭脚下。首任山长是疏勒常备军郎将契苾何力。他站在武学校场上用铁勒语和汉语各说了一遍:“我契苾何力是铁勒人,祖父归附大隋,我是大隋的将军。你们中有汉人,有胡人,有说汉话的,有说胡话的。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隋的兵。武学教你们怎么在葱岭守山口,怎么在戈壁找水源,怎么跟粟特人、波斯人、突厥人打交道。这些东西,大隋的将军需要你们会。你们学会了,葱岭就是大隋的。”

    

    疏勒武学第一批生员里有一个汉胡混血的年轻人,父亲是疏勒屯田的汉兵,母亲是于阗胡女。他从小在绿洲长大,会说汉话、于阗话、突厥话、粟特话,熟悉葱岭南北每一条商道。契苾何力让他专攻边务和侦察,毕业后授葱岭军镇斥候校尉。他在葱岭守了半辈子,粟特商人叫他“活地图”,突厥人叫他“鬼影子”。

    

    交趾武学设在交趾郡城龙编,红河三角洲。首任山长是交趾郡丞冯盎。冯盎是岭南俚人酋长冯仆之子,冼夫人曾孙,岭南归隋后冯氏世袭交趾郡丞。冯盎站在武学校场上用汉语和俚语各说了一遍:“交趾是大隋最南边的郡,再往南是林邑、真腊。林邑人年年北上抢粮,交趾百姓苦不堪言。武学教你们怎么在瘴气里行军,怎么在雨林里侦察,怎么跟林邑人打仗。这些东西,长安的将军不会,交趾的兵必须会。”

    

    交趾武学第一批生员全是本地俚人、僚人子弟,没有一个汉人。冯盎对他们说:“汉人怕瘴气,不敢来交趾当兵。交趾只能靠交趾人自己守。”这批生员毕业后成了交趾常备军的骨干,后来在林邑北侵时守住了交趾,冯盎率他们反攻入林邑,林邑王遣使谢罪,献象、犀、珍珠。

    

    第五节、长安讲武堂

    

    大业四十二年春,长安讲武堂正式开学。这是大隋最高军事学府,从边地有功将士中选拔可造之才入京深造,学成后派回边地或升任内地。

    

    讲武堂设在长安城北,原汉长安城旧址旁,占地数百亩,有校场、讲堂、藏书楼、兵器库。首任山长是段文振。他七十一岁了,须发全白,走路要人搀扶。赵天命他做讲武堂山长,不是让他去教骑射,是让他把毕生所学讲给年轻一代听。

    

    段文振在讲武堂开了三门课。第一门《边务》——突厥、吐谷浑、高丽、西域、西南夷、林邑,大隋六个方向的边患,每一处的山川道路、敌情风俗、战守方略,他亲自讲授。第二门《选将》——他打了大半辈子仗,用过错的人、也用过对的人。什么人可以托付方面,什么人只能听令而行,什么人不可大用,他一一剖析。第三门《实战》——他一生经历的大大小小百余战,每一战的得失教训,毫无保留。

    

    讲武堂第一批生员六十人,全是从边地选拔的有功将士。幽州的尉迟宝琳,尉迟敬德之子,在幽州武学读了两年,被选入讲武堂深造。凉州的薛仁贵,在葱岭立了功,被契苾何力推荐入讲武堂。疏勒的那个汉胡混血斥候,契苾何力给他取了个汉名叫李靖,推荐入讲武堂。交趾的俚人校尉冼宝,冯盎的副手,被选入讲武堂。还有河西的史大奈,史万岁之子,在凉州武学毕业后被选入讲武堂。

    

    段文振第一次上课,六十名生员端坐讲堂。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汉人,有胡人,有混血,有俚人。有关陇子弟,有幽州老兵之子,有河西屯田兵后代,有交趾酋长之孙。大隋的将才版图正在从关陇一隅向四极八荒扩展。

    

    “你们是大隋第一批讲武堂生员。你们从幽州来,从凉州来,从疏勒来,从交趾来。你们打的仗不一样——幽州打的是突厥骑兵,凉州打的是吐谷浑游骑,疏勒打的是西域城邦和突厥偏师,交趾打的是林邑象兵。可你们做的是一件事——守大隋的疆土。讲武堂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打仗,你们已经会打仗了。讲武堂教你们的是怎么把你们会的东西教给别人,怎么从一个听令而行的兵变成一个发号施令的将。怎么让幽州的兵也能打西域的仗,让交趾的兵也能守幽州的城。大隋的疆土万里,突厥、吐谷浑、高丽、西域、林邑,边患四面八方。大隋需要的不是一个方向的名将,是能驰援各个方向的大将。这就是讲武堂要教你们的。”

    

    六十名生员齐声应诺。

    

    第六节、四途并用

    

    大业四十二年至四十五年间,大隋的将才选拔体系逐渐成型。武举取骑射兵法之才,边才科取边务实务之才,边地武学养边地子弟,行伍有功拔实战老兵。四途并用,不限出身,不限籍贯。四途出身者升迁一律以功次为准,关陇勋贵子弟亦须从四途出身方可任实职。大隋的将才版图在这一时期发生了深刻变化。

    

    关陇依然是将才最集中的地区,但不再是唯一。幽州籍将领从寥寥数人增长到数十人,尉迟敬德父子、张须陀等为代表。河西籍将领增长到数十人,史万岁父子、薛仁贵等为代表。西域籍将领从无到有,契苾何力、李靖等为代表。交趾籍将领从无到有,冯盎、冼宝等为代表。胡人归附将领授郎将以上者十余人。高丽、百济归附者授行军参军以上者数人。

    

    段文振在讲武堂看到这份统计时,老泪纵横。他对归墟说:“公主,臣打了一辈子仗,最痛心的不是打了败仗,是看到那些能打仗的人没有机会。幽州的尉迟敬德打了三十七年突厥,只做到校尉,因为不识字。河西的史万岁守葱岭九年,代理镇将守山口一年,等到了新任镇将自己还是校尉,因为不是关陇出身。交趾的俚人打了林邑一辈子,连校尉都升不上去,因为不是汉人。现在好了,尉迟敬德是郎将了,他儿子进了讲武堂。史万岁是郎将了,他儿子也进了讲武堂。冯盎是交趾郡丞了,他儿子冼宝进了讲武堂。契苾何力是郎将了,他推荐的李靖进了讲武堂。这些人十年前还默默无闻,十年后就是大隋的柱石。公主,您和陛下做了一件功在千秋的事。”

    

    第七节、将星璀璨

    

    大业四十五年,长安讲武堂。新一期生员入学,六十人端坐讲堂。段文振已七十四岁,须发如雪,声音沙哑,但目光炯炯。

    

    “你们这一科,我给陛下上了一个奏章,建议改个名字。讲武堂以前叫‘边才深造所’,我嫌不好听。陛下赐名‘讲武堂’,取‘讲武论将’之意。今天我给你们讲第一课——将。什么是将?能打仗的就是将吗?不是。能带兵的就是将吗?也不是。将是能让别人替他去死的人。你们从幽州来,从凉州来,从疏勒来,从交趾来。你们在边地打过仗、流过血。你们的手下有人替你们死过。你们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替你们死?”

    

    生员们沉默。尉迟宝琳站起来:“回山长,我阿爷说,兵替将死,是因为将先替兵死。阿爷在幽州打了三十七年仗,每一次冲锋都在最前面。兵们跟着他,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从来不让兵替他挡箭。”

    

    薛仁贵站起来:“回山长,我在葱岭守山口。有一次突厥夜袭,契苾何力郎将把仅有的皮甲给了新兵,自己穿着布衣冲出去。那一夜我们死了三十个兄弟,可没有人后退一步。因为郎将冲在最前面。”

    

    李靖站起来:“回山长,我是斥候。斥候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被自己人抛弃。我的前任校尉每次派斥候出去,都会说一句话——‘三个时辰不回来,我带人去找你。’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冼宝站起来:“回山长,我是交趾俚人。我们俚人最恨汉官,因为汉官不把我们当人。可冯盎郡丞不一样。他虽然是俚人,可从不偏袒俚人。汉兵俚兵一视同仁,有功同赏,有过同罚。俚人服他,不是因为他是俚人,是因为他公道。”

    

    段文振听完,笑了。

    

    “你们说得都对。替兵挡箭,替兵探路,替兵守信,替兵主持公道。这就是将。将来你们做了将军,记住今天说的话。替你们挡箭的兵,你们也要替他们挡箭。替你们探路的斥候,你们也要替他们守信。替你们守公道的长官,你们也要替部下守公道。将星不在天上,在你们心里。”

    

    第八节、归墟的奏章

    

    大业四十五年冬,归墟向赵天呈上《请立将才典》。这是她继《人才典》《武备典》之后的第三部系统性典章。全书三卷——第一卷《将才源流》,武举、边才科、边地武学、行伍有功,四途之制各详其目。第二卷《将才任用》,四途出身者品级、升转、考课、赏罚,各定其制。第三卷《将才养成》,边地武学、长安讲武堂之设,教习之选,课程之设,生员之选。

    

    奏章最后一段写道:“儿臣追随父皇四十五载,督河工,修道路,查钱粮,核科举,署西域,整府兵,建常备,改武举。四十五年间走遍大隋山川,阅尽天下将才。有一言敢陈于父皇之前——大业之盛,在文治,在武备,更在人才。文治得人,运河通、科举行、河道治、道路修。武备得人,府兵清、禁军汰、常备立、边军振。人才者,文武之本。父皇四十五年孜孜不倦,所为何事?非为开疆拓土,非为好大喜功,乃为天下英雄开一条路。昔者关陇勋贵垄断将帅,幽州老兵困于校尉,河西屯兵限于门第,西域胡人阻于华夷,交趾俚人隔于瘴岭。今者尉迟敬德父子守幽州,史万岁父子守凉州,契苾何力、李靖守疏勒,冯盎、冼宝守交趾。幽州人守幽州,河西人守河西,西域人守西域,交趾人守交趾。此非以夷制夷,乃以大隋之人守大隋之土。天下英雄尽入大隋彀中,大隋之土自固。愿父皇将将才之制刻为金石、着为典章,使后世子孙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赵天看完奏章,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将才典,准。着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第九节、大业四十六年·英雄榜

    

    大业四十六年春,长安讲武堂立起了一座石碑,高一丈、宽三尺,碑额刻着赵天亲笔——“英雄榜”。碑身刻着讲武堂历届生员的姓名、籍贯、出身。

    

    尉迟宝琳,幽州蓟县,幽州武学出身。薛仁贵,河东龙门,凉州武学出身。李靖,疏勒,疏勒武学出身。冼宝,交趾,交趾武学出身。史大奈,凉州,凉州武学出身。张须陀,幽州蓟县,幽州武学出身。还有从幽州、凉州、疏勒、交趾四地武学选送来的更多名字。碑面刻满了,又刻碑阴。碑阴刻满了,又立新碑。

    

    段文振拄着拐杖站在英雄榜前。七十五岁了,须发如雪,步履蹒跚。他对身边的归墟说:“公主,臣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伤疤无数。可臣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杀了多少敌人,是这座碑。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大隋未来的柱石。臣老了,快死了。可这座碑会一直立在这里,一年一年刻上新的名字。刻到大隋不需要再打仗的那一天。”

    

    归墟说:“段尚书,您不会死。您教出来的这些人,会替您活很久很久。”

    

    段文振笑了:“公主,您说得对。将星不在天上,在心里。臣的心会死,可臣教出来的这些人,他们的心不会死。他们的心里有臣教给他们的东西——替兵挡箭,替兵探路,替兵守信,替兵主持公道。这些东西会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将星。”

    

    第十节、金色虚空·天下英雄的回响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的灵魂并肩悬浮。

    

    “爹,大隋的将才立起来了。”

    

    “立起来了。武举,边才科,边地武学,行伍有功。四途并用,天下英雄尽入大隋彀中。尉迟敬德父子守幽州,史万岁父子守凉州,契苾何力、李靖守疏勒,冯盎、冼宝守交趾。幽州人守幽州,河西人守河西,西域人守西域,交趾人守交趾。大隋的疆土万里,每一寸都有人守。”

    

    “系统提示,这一世的将才体系超出了它的预期。大隋不仅拓宽了将才选拔之途,更重要的是建立了边地武学和长安讲武堂。边地武学让边地子弟不必远赴长安就能接受军事教育,长安讲武堂让边地有功将士有机会深造提升。这套体系会遗泽后世千年。系统还说,英雄榜的意义比武举更大。尉迟宝琳、薛仁贵、李靖、冼宝、史大奈、张须陀——他们是第一批登上英雄榜的人,但不是最后一批。后世的英雄榜会越来越长,大隋的将星会越来越璀璨。”

    

    赵天说:“朕活了几十世,商朝的帝辛,三国的孙坚,南宋的岳飞,明朝的崇祯,大宋的赵光耀。每一世朕都在想,怎么让天下英雄为朕所用。帝辛的时代,英雄只在贵族。孙坚的时代,英雄只在部曲。岳飞的时代,英雄只在行伍。崇祯的时代,英雄埋没草野。只有这一世,朕把英雄的路全打开了。关陇勋贵可以走武举,幽州老兵可以走边才科,边地子弟可以走边地武学,行伍老兵可以走有功升拔。四途并行,不拘一格。尉迟敬德不识字,朕用他。契苾何力是胡人,朕用他。泉盖苏文是高丽人,朕用他。冯盎是俚人,朕用他。英雄不问出身,只问本事。”

    

    归墟握住他的手:“爹,您不只是打开了英雄的路。您还让英雄把本事传下去。边地武学是传,讲武堂是传。段文振七十五岁了,还在讲武堂教课。他教的不是骑射,不是兵法,是将道——替兵挡箭,替兵探路,替兵守信,替兵主持公道。这才是真正的将才。爹,您用四十六年,把大隋的将才从关陇一隅扩展到了四极八荒。这不是开疆拓土,是开人才之疆、拓英雄之土。”

    

    赵天看着前方的光门。光门中流转着大业四十六年的画面——长安讲武堂,英雄榜石碑矗立,段文振拄着拐杖站在碑前,须发如雪,目光如炬。碑上刻满了名字,幽州的尉迟宝琳,凉州的薛仁贵,疏勒的李靖,交趾的冼宝。那是大隋的将星,那是他用了四十六年一颗一颗点亮的光芒。

    

    “静婉,大隋的将才立起来了。文治——运河、科举、河工、道路、人才、西域行省。武备——府兵、禁军、边军、常备军、武举、边才科、边地武学、讲武堂。文治武备,两根柱子都立起来了。接下来该解决最后的外患了。突厥还在天山以北,处罗可汗的儿子阿史那贺鲁在伊犁河谷纠集残部。高丽还在辽东,高丽王高元在辽水东岸筑起长城。大隋的北方还没有彻底安宁。朕要把突厥赶回金山以北,把辽东变成大隋的郡县。做完这两件事,大隋的版图就完整了,开皇大业就真正完成了。”

    

    归墟握住他的手:“爹,儿臣陪您。您打到金山,儿臣就跟到金山。您打到辽水,儿臣就跟到辽水。”

    

    赵天看着她,笑了:“好。那我们就去打。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让大隋的百姓再也不受边患之苦。为了让你说的那个尉迟敬德真的能活着老死在幽州的炕上,让他的儿子尉迟宝琳不必像他一样打三十七年仗还是个校尉。为了大业。”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金色虚空中,看着大业四十六年的光芒缓缓流转。那是长安的春天,讲武堂的桃花开了,英雄榜石碑前段文振拄着拐杖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风吹过,花瓣落在石碑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远处校场上新一期生员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大隋的将星,那是他们用了四十六年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英雄。

    

    英雄立起来了。北方还在等待。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十·天下英雄·完”

    

    (第1445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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