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长安·大业三十五年冬
大业三十五年冬,长安大兴宫。
赵天站在新绘制的《大隋军力分布图》前。这幅图是兵部尚书段文振带着兵部三十余名书吏,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绘成的——大隋所有府兵驻地、禁军编制、边军部署、军器储备、马政牧场,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的府兵遍布关陇、河南、河北、江南,蓝色的禁军拱卫长安、洛阳,黄色的边军驻守幽州、陇右、河西、西域。
可赵天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集的红点上,而是落在图的最下方——那些数字。府兵在籍:六十万。实际可用:不足四十万。禁军在籍:十五万。实际可用:十万。边军在籍:十万。实际可用:七万。全军在籍八十五万,实际可用不足六十万。那二十多万空额去哪了?被将领吃了空饷。府兵分得的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逃亡了,将领不上报,继续按原额领饷。剩下那六十万——府兵四十万,战力参差不齐。禁军十万,拱卫两京,不可轻动。边军十万,分布在万里边疆,每处不过数千。这就是大隋的家底。
大业二十六年起,段文振统兵三万西征收复西域,打得漂亮,可那是从六十万里挑出来的三万精锐,加上段文振的帅才、归墟的安抚、何稠的后勤。大隋不是没有精兵,是精兵太少。大隋不是没有良将,是良将太老。段文振六十八岁了,西域回来就病倒了。杨素早就不在了。韩擒虎、贺若弼更是开皇年间的老将,墓木已拱。年轻一代的将领在哪里?
“传旨,召兵部尚书段文振、民部尚书长孙炽、工部侍郎何稠、吏部尚书牛弘,入中华殿议事。”
归墟放下手里的奏章。她三十四岁了,穿着公主的朝服,眉宇间是成熟的执政者气度。这些年她督办了鉴湖退田、巡查了天下河工、稽核了四纵四横道路、主持了实务科开考、署理了西域行省。大隋的山川河流、郡县城池、户口钱粮、人才分布、边塞军务,全在她心里。
“父皇,今天议什么?”
赵天说:“议兵。西域平了,行省立了,丝路通了。可大隋的兵,朕心里不踏实。府兵空额、禁军老弱、边军疲于奔命、良将青黄不接。朕用了三十年把文治的架子搭起来——运河、科举、河工、道路、人才、西域。现在该搭武备的架子了。文治武备,两根柱子都立起来,大隋的殿堂才真正稳固。”
归墟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关陇扫到河北,从河西扫到辽东。她在西域待过两年,亲眼见过段文振的三万西征军——那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一万关宁铁骑,一万河西府兵,一万归附的突厥轻骑,纪律严明,战阵娴熟,令行禁止。可她也见过西域各郡的驻军——空额过半,老弱充数,兵器朽坏,训练荒废。精兵和弱卒之间的差距大得惊人。她还在民部看过各州府兵的奏报。府兵制是大隋的立国根基——兵农合一,府兵分田,平时耕种,战时出征,自备兵器马匹。可这个根基在腐烂。府兵分得的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逃亡了,逃亡了也不敢上报,因为上报了就要补征,补征就要得罪豪强。府兵制已经名存实亡。
“父皇,儿臣在民部看各州府兵奏报,心一直揪着。关中的府兵还勉强维持,河北、河南的府兵逃亡过半,江南的府兵更是形同虚设。朝廷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碰。碰府兵就是碰豪强,碰豪强就是捅马蜂窝。”
赵天说:“朕知道。朕忍了三十年。不是怕豪强,是时候没到。府兵制是先帝留下的国本,动府兵就是动摇国本。朕必须先把运河修好,把科举推开,把河道治了,把道路修通,把人才网罗,把西域平定——把文治的功绩攒够了,攒到天下人都信朕,攒到豪强士族不敢跟朕翻脸。然后朕才敢动府兵。现在,时候到了。”
第二节、中华殿·府兵之弊
段文振抱病入宫。六十八岁了,须发如雪,西域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是大隋资格最老的将领,也是大隋最清醒的将领。三十年来他看着府兵制一点点烂下去,无数次上书请求整顿,每一次都被赵天留中不发。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看,是时候没到。今天陛下召他入宫议兵,他知道时候到了。
长孙炽、何稠、牛弘先后赶到。五人分坐两侧。赵天让归墟把《大隋军力分布图》挂起来。
“诸位爱卿,看这幅图。大隋在籍府兵六十万,实际可用不足四十万。二十万空额。空额哪去了?段尚书,你说。”
段文振颤巍巍站起来,赵天示意他坐着说。他坐下,声音沙哑:“陛下,臣在兵部二十年,经手的府兵奏报堆满了架子。二十万空额,七成在河北、河南、江南。这三道的府兵分田被豪强兼并了,府兵无田可种,只能逃亡。逃亡了,将领不敢上报,上报了就要补征,补征就要从豪强嘴里抢田。抢不过,只好吃空饷。日积月累,空额二十万。”
赵天问:“关中的府兵为什么能维持?”
段文振说:“关中是京畿,朝廷盯得紧,豪强不敢太放肆。而且关中的府兵分田大多在官田、公廨田里划拨,豪强能兼并的余地小。但关中的府兵也有关中的问题——富户雇人代役,穷户卖田逃亡。真正在籍的府兵,三成是雇来的,三成是凑数的,只有四成是自耕自战的良家子。”
赵天问:“禁军呢?”
段文振说:“禁军拱卫两京,待遇比府兵好,逃亡的少。但禁军也有禁军的问题——勋贵子弟挂名禁军吃饷,从不上番。老弱充数,训练荒废。真正能战的禁军不足五万。”
赵天问:“边军呢?”
段文振说:“边军最苦。幽州边军挡突厥,陇右边军挡吐谷浑,河西边军守丝路,西域边军守葱岭。万里边疆,十万边军,每处不过数千。他们是最能打的兵,也是待遇最差的兵。饷银常被克扣,粮草常被拖欠,军器常年不换。臣打了一辈子仗,最对不起的就是边军。”
朝堂上鸦雀无声。长孙炽管钱粮,他知道府兵空额、禁军老弱、边军欠饷,可他没办法。大隋的赋税就那么多,运河要钱,科举要钱,河工要钱,道路要钱,西域要钱。处处要钱,军费只能一压再压。何稠管工程,他知道府兵分田被兼并,可他没办法。他是工部的官,管不了民部的事,更管不了豪强的嘴。牛弘管吏部,他知道府兵将领吃空饷,可他没办法。那些将领背后是关陇贵族,是先帝留下的勋贵集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赵天站起来,走到《大隋军力分布图》前,手指从关陇移到河北,从河北移到江南,从江南移到河西,从河西移到西域。每移一处,那一片土地上的府兵、禁军、边军就在他脑海里浮现——逃亡的府兵,老弱的禁军,欠饷的边军,吃空饷的将领,兼并田地的豪强。这就是大隋的武备,这就是他忍了三十年才敢碰的烂摊子。
“朕登基三十五年。运河开了,科举推了,河道治了,道路修了,人才网了,西域平了。文治的功绩,朕攒够了。现在该动武备了。府兵制是大隋的国本,国本不能废。但府兵制已经烂了,烂了就要治。”
“朕意已决。天下府兵重新清丈分田。原府兵分田被豪强兼并的,限一年内退还。逾期不退,田产充公,本人流放。府兵在籍逃亡的,不再追捕,其分田收归官有,重新分配给新募府兵。府兵将领吃空饷的,限三个月内自首,补齐空额,既往不咎。逾期不报,一经查出,革职拿问。禁军裁汰老弱,保留精锐,额定十万。老弱者发给遣散费,回乡务农。边军待遇提升,饷银增加三成,粮草优先拨付,军器优先更换。边军将士戍边满五年者,子弟可入州县学宫读书,免学费。”
“另,府兵之外增募常备军,额定十万,直属兵部,驻防要地,轮番戍边。常备军不授田,发全饷,服役期十年,期满可自愿留任或退役。退役者赏钱百贯、授田五十亩。常备军的兵源——从府兵中选拔精锐自愿转为常备军,分田退还官有。从流民、灾民中招募青壮。从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等胡人中招募精骑,另编胡骑营。”
“以上诸条,以诏书颁行天下。”
段文振跪伏,老泪纵横:“陛下,臣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三节、清丈分田
大业三十六年春,府兵清丈分田在全国推开。这是大业朝继大索貌阅之后最大规模的土地清查,触动的利益比大索貌阅更大。大索貌阅查的是隐匿户口,得罪的是豪强士族。府兵清丈查的是兼并府兵分田,得罪的是关陇勋贵——那些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军功世家,大隋最硬的既得利益集团。
诏书一下,关陇震动。京兆府、雍州、华州、同州、岐州、陇州——关陇勋贵的老巢,府兵分田被兼并得最严重的地区。这些地方的府兵分田本是北周、隋初分配给府兵将士的,将士世代耕种,世代从军。可几十年过去,府兵的后代有的战死了,有的逃亡了,有的沦为佃户。他们的田被勋贵们用各种手段兼并了——低价强买、高利贷滚利、勾结官府篡改地契。府兵制名存实亡,勋贵们富得流油。
京兆府万年县,府兵分田清丈的第一站。归墟以稽核使身份坐镇万年。她太清楚这里面的猫腻了——大业十九年她查过户房老吏周大有,在户房做了三十二年,管过的钱粮账册堆得比人还高,那些账册里藏着多少勋贵兼并府兵分田的秘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到万年的第一件事,调出开皇二十年和大业元年的鱼鳞图册,与当前实有田亩逐一比对。万年县原有府兵分田八千余顷,鱼鳞图册上标注的府兵田界清清楚楚。比对下来少了三千余顷。三千余顷府兵分田,被谁吞了?
归墟把万年的勋贵名单和鱼鳞图册放在一起比对。某乡伯名下田产与府兵分田原界高度重合,某县子名下田产与府兵分田原界严丝合缝,某郡公名下田产直接覆盖了数个里坊的府兵分田。她把名单和图纸张贴在万年县衙门口,榜上写得分明——原府兵分田,现为某乡伯某田庄;原府兵分田,现为某县子某别业;原府兵分田,现为某郡公某田产。每一笔都附了鱼鳞图册的原始记录和现行田契的比对。
榜文贴出去,万年县炸了锅。勋贵们涌到县衙,堵着门骂。有说归墟公报私仇的,有说鱼鳞图册年久失真的,有说田产是祖上军功赏赐不是兼并的。归墟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县衙门口。
“诸位,本宫今天坐在这里,听你们一个一个说。说田产是祖上军功赏赐的,把先帝的赏赐诏书拿来。拿来,本宫当众验。验明是赏赐,本宫亲自向陛下请旨,这田不退了。说鱼鳞图册年久失真的,本宫带了开皇二十年、大业元年、大业十九年三版鱼鳞图册。三版图册上同一块田的府兵田界标注完全一致。三版图册都失真了?说本宫公报私仇的——本宫跟你们无私仇。本宫奉的是陛下的诏书,办的是大隋的国事。谁兼并府兵分田,本宫就查谁。这就是本宫的私心。”
没有人敢接话。他们拿不出先帝的赏赐诏书,拿不出鱼鳞图册失真的证据,更不敢当面说归墟公报私仇——她是南阳公主,是陛下最信任的女儿,是西域行省的署理巡抚,是实务科的创立者。她不是深宫里娇养的公主,是跟他们真刀真枪斗了二十年的对手。
万年县最硬的钉子是一个姓独孤的老郡公。独孤氏是关陇勋贵中的勋贵,先帝皇后独孤氏的同族,大隋开国元勋独孤信的后人。独孤老郡公在万年兼并府兵分田数百顷,几十年没有人敢碰。归墟派人把清退文书送到独孤府上,独孤老郡公把文书撕了,把送文书的书吏打了出去。
归墟亲自登门。独孤老郡公坐在正堂,白发苍苍,气势不减。
“南阳公主,老臣的祖上跟着先帝打天下,九死一生。这几百顷田是老臣祖上用命换来的。大隋的天下有独孤家的一份。公主要收田,先从老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归墟在他对面坐下:“独孤郡公,本宫今天不是来收田的,是来跟您算一笔账的。独孤家的祖上跟着先帝打天下,九死一生。先帝赐了独孤家爵位、田宅、金银。独孤家是关陇第一家。可这些年独孤家的子弟在做什么?挂名禁军吃空饷,侵占府兵分田,强买百姓田产。独孤家的名声一年比一年臭。独孤郡公,您百年之后,留给子孙的是什么?是几百顷兼并来的田,还是一个臭不可闻的姓氏?”
独孤老郡公的胡子在颤抖。
归墟继续说:“本宫再问您,独孤家的子弟有几个人在边关打仗?段文振段尚书,六十八岁了还在西域带兵。独孤楷,独孤家的旁支,守在葱岭山口九年没有回过长安,死在葱岭,墓碑朝着长安的方向。同是独孤家的人,您在万年兼并府兵分田,他在葱岭为大隋守西大门。您百年之后有什么脸面去见独孤楷?”
独孤老郡公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长安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先帝,老臣给独孤家丢人了。”
他回头对管家说:“把府兵分田的田契拿来,交给公主。”
归墟接过田契,对独孤老郡公深深一礼:“独孤郡公,您今天做的事比您祖上打天下更值得敬佩。打天下是破,退田是立。破易立难。”
独孤老郡公的事传遍关陇。连独孤家都退了,别家还有什么话说?万年县的府兵分田清丈在三个月内全部完成,清退被兼并田产三千余顷,重新分配给新募府兵和常备军。万年的经验迅速向关陇各州县推广。一年之内,关陇地区的府兵分田清丈基本完成,清退出被兼并田产数万顷,府兵实额从不足四成恢复到七成以上。
第四节、禁军裁汰
大业三十六年秋,禁军裁汰在长安、洛阳同步展开。禁军是大隋最精锐的部队,拱卫两京,是皇帝的亲军。可这支亲军也烂了。勋贵子弟挂名禁军吃饷,从不上番。老弱充数,训练荒废。真正能战的禁军不足五万。
赵天命归墟主持禁军裁汰。她在大兴宫前的广场上设立禁军点验处,禁军将士一个一个过,验明正身,核对抗历,测试弓马。勋贵子弟挂名吃饷的,一律清退。老弱不堪战的,发给遣散费,准其回乡。空额一律注销,不再募补。保留精锐,整编为禁军十军,每军万人,共十万人。
最难清退的是勋贵子弟。他们挂着禁军的军籍吃着禁军的饷银,却从不上番、从不训练、从不打仗。禁军的花名册上满是某乡伯之子、某县子之孙、某郡公之侄——全是在籍不在营的“影子兵”。归墟把花名册张榜公布,榜文上写得清楚:限三个月内自首退籍,既往不咎;逾期不退,一经查出,以欺君之罪论处。
勋贵们炸了锅,涌到大兴宫前跪了一片,哭诉祖上功绩、哭诉子弟无以为生。归墟站在宫门前,让人搬出另一份花名册——边军花名册。幽州边军阵亡名录,陇右边军阵亡名录,河西边军阵亡名录,西域边军阵亡名录。她把两份名册放在一起。
“诸位看看这两份名册。一份是禁军的,上面写满了你们的子弟——挂名吃饷,从不上番。一份是边军的,上面写满了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们也是别人的子弟。边军的子弟在幽州、陇右、河西、葱岭为大隋流血,你们的子弟在长安为大隋吃空饷。诸位,公平吗?”
跪着的勋贵们没有人敢抬头。归墟继续说:“本宫不是来问罪的。本宫是来给你们指一条路的。禁军裁汰之后将新募常备军,额定十万,发全饷,戍要地,十年退役,赏钱授田。你们的子弟若真有从军报国之心,让他们来考常备军。考上了,堂堂正正吃饷,堂堂正正升迁。考不上,把空饷退出来,把军籍销了。本宫既往不咎。”
有人站起来走了。有人跪着没动。最终禁军裁汰顺利完成,清退挂名勋贵子弟三千余人,裁汰老弱万余人,注销空额两万余,保留精锐十万。十万禁军整编为十军——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每军设大将军一人、将军二人,直属皇帝。
第五节、常备军
大业三十七年春,常备军正式开始招募。这是大隋军事改革最核心的一环——在府兵之外建立一支完全职业化的常备军,不授田,发全饷,专门训练,专门打仗。常备军的兵源来自三途:从府兵中选拔精锐,自愿转为常备军,分田退还官有;从流民、灾民中招募青壮;从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等胡人中招募精骑,另编胡骑营。
归墟主持了常备军的招募章程制定。常备军待遇——月饷一石米、三百钱,比府兵自备兵器马匹的负担轻得多。服役期十年,期满可自愿留任或退役,退役者赏钱百贯、授田五十亩。伤残者终身给半饷,阵亡者抚恤钱百贯、子弟入官学免学费。常备军训练——每年春冬两季集中训练,夏秋两季轮番戍边或驻防要地。常备军编制——十人为火,设火长;五十人为队,设队正;百人为旅,设旅帅;三百人为团,设校尉;千人为府,设郎将;三千人为军,设将军。全军额定十万,分驻关中、河北、河西、西域。
招募令一下,天下响应。府兵中那些真正能战、愿意吃兵粮的良家子踊跃报名——与其在府兵里种着被豪强觊觎的几亩薄田,不如转为常备军吃全饷。流民灾民踊跃报名——与其四处逃荒,不如当兵吃粮,十年后还能退役授田。归附的突厥、吐谷浑精骑踊跃报名——归墟为他们单设胡骑营,保留部族编制,由本族首领任校尉、郎将,受隋将节制。
常备军第一军——关中军,三千人,驻长安。第二军——河北军,三千人,驻幽州。第三军——河西军,三千人,驻凉州。第四军——西域军,三千人,驻疏勒。四军人选在一年内全部募齐,共计一万二千人。后续各军逐年招募,十年满额。
段文振抱病检阅了关中军的第一次合操。三千常备军列阵长安城西校场,铠甲鲜明,刀枪如林,令行禁止。段文振站在点将台上,须发在风中飘动。
“臣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府兵,见过禁军,见过边军。府兵是农,农闲练武,农忙种地,战力参差。禁军是卫,拱卫两京,养尊处优,锐气消磨。边军是守,分散万里,疲于奔命,孤悬绝域。只有常备军——不种地,专门练武。不拱卫,专门打仗。不分兵,集中驻防。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他转身对归墟说:“公主,臣有一个请求。臣老了,打不动仗了。臣想把这辈子用兵的心得写下来,留给常备军。不是兵法——兵法前人写得太多了。臣想写的是练兵之法、选将之法、行军之法、宿营之法、侦察之法、粮草之法。常备军是新事物,前人没有留下现成的章程。臣把臣知道的写下来,后人可以在此基础上增删完善。”
归墟说:“段尚书,您写。您写一个字,大隋的将士就少流一滴血。”
段文振用了三年时间,写成《常备军操典》五卷——选兵、练兵、行军、宿营、侦察、接战、追击、退却、粮草、军器、马政、赏罚,十二门类,字字皆是毕生心血。这部操典后来成为大隋常备军的训练大纲,被历代沿袭增补。
第六节、武举与将才
大业三十七年秋,武举改革。大业六年科举初开时,武举只是六科之一,考骑射、兵法、武艺,规模不大,录取不多。三十年来武举录取的将才不过数百人,分散在府兵、禁军、边军中,品级不高,升迁缓慢。大隋的将领依然主要靠门荫——勋贵子弟袭爵入仕,从校尉、郎将做起。门荫出身的将领不是没有能打的,但整体上不如科举选拔的公平。
归墟向赵天呈上《请改武举疏》。“武举之设,本为选拔将才。然三十年来武举录取者品级低、升迁慢,门荫入仕者品级高、升迁快。武举出身者十年不得升一级,门荫出身者三年一升。此消彼长,天下有将才者不愿考武举,宁愿投奔勋贵门下做部曲、做裨将,也不愿从武举正途出身。儿臣请改武举——武举录取者授官品级与进士等同,一甲授从六品,二甲授正七品,三甲授从七品。武举出身者升迁不限资历,有功即升。门荫入仕者必须通过武举或常备军考选方可任实职,否则只授勋官不授实职。常备军各级将领优先从武举出身者中选任,其次从府兵、边军有功将士中选任,再次从门荫子弟中选任。”
赵天批准了。武举改革诏书颁行天下,天下习武之人奔走相告。从前武举不受重视,考中了也不过是个微末小官,真正有本事的人宁愿投奔勋贵。现在武举与进士同品,升迁不限资历,常备军优先选任——这是给天下习武之人开了一条正途。
大业三十八年春,武举新制首次开考。天下习武之人云集长安,盛况空前。有府兵中的良家子,有边军中的老兵,有民间习武的游侠,甚至有归附胡人部落的勇士。赵天亲自殿试武举,在长安城西校场亲自考问骑射、兵法。一个叫刘武周的河间府兵考了武状元。他出身寒微,祖上三代都是府兵,父亲战死在幽州,母亲给人洗衣供他习武。他考武举不为当官,为替他父亲守幽州。
赵天问他:“刘武周,朕派你去幽州,你打算怎么守?”
刘武周说:“回陛下,臣父战死在幽州。臣小时候问母亲,阿爹怎么死的。母亲说突厥人射的。臣问母亲,阿爹为什么不躲。母亲说阿爹身后是幽州城,城里是百姓。阿爹躲了,箭就射到百姓身上了。臣守幽州,就一个字——不躲。”
赵天说:“好。朕授你幽州常备军郎将。替朕守幽州,替大隋的百姓挡箭。”
刘武周跪地叩首,泪流满面。他后来在幽州守了二十年,屡破突厥,官至幽州总管。他母亲去世时他正在边关打仗,没能回去送终。他跪在幽州城头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巡边。部下劝他回去奔丧,他说:“阿娘活着的时候对我说,你阿爹死在幽州,你要替他守住幽州。阿娘不会怪我。”他在幽州城头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和阵亡日期,旁边空着一块——留给他自己。
第七节、军器革新
大业三十八年,军器大革新。大隋的军器一直由工部军器监统一督造,刀枪弓弩甲胄马具,都有定制。可各地府兵、边军使用的军器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刀砍几个脑袋就卷刃了,有的弓拉了几个月就断了,有的甲胄连流矢都挡不住。不是工匠不尽力,是军器监的工艺标准太落后。
何稠奉命革新军器制造。他带人把军器监的刀枪弓弩甲胄全部试了一遍,每一件都亲自过目,不合格的一律回炉。他发现大隋的刀用的是包钢法,刃口硬、刀背软,砍硬物易卷刃。他改用夹钢法——两层软铁夹一层硬钢,刃口硬而不脆,刀背软而不断。他打了十把夹钢刀和十把包钢刀对砍,包钢刀砍到第三把就卷刃了,夹钢刀砍到第十把刃口依然完好。军器监的刀从此全部改用夹钢法。
大隋的弓用的是桑柘木,弓力参差不齐。何稠派人分赴各地产弓地实测——河套的桑木、江南的柘木、陇右的榆木,逐一测试弓力、射程、耐久。最终选定河套桑木为制弓首选,统一弓力标准——上等弓一百二十斤,中等弓百斤,下等弓八十斤。弓弦统一用牛筋丝麻混绞,耐久不松。
大隋的甲胄太重。明光铠全重六十余斤,步兵穿上走不了十里路就累垮了。何稠在明光铠基础上改进——胸前、后背保留明光圆护,其余部位改用较轻的皮甲衬铁片,全重减到四十余斤,防御力不减。他让一个老兵穿着新旧两种甲胄各走二十里,旧甲胄走到十二里老兵就走不动了,新甲胄走到二十里还能挥刀。
大隋的马鞍太硬,骑兵长途奔袭磨得大腿血肉模糊。何稠在马鞍上加了双层皮垫,填充驼绒,试骑的骑兵说像坐在自家炕上。
最大的革新是火药。大业初年赵天命军器监研制火药,三十年过去火药配方已相当成熟——硝石、硫磺、木炭,配比不断优化。火药最早用于开山筑路,秦岭栈道的阎王碥隧道就是用火药炸开的。火药用于军事的进展较慢——火蒺藜、震天雷等火药武器已在边军中试用,但威力有限,可靠性差,遇潮不响、遇雨不燃。何稠在军器监单独设立火药作,专门改进火药配方和火器制造。他试制了一种铜铸的管形火器——铜管长三尺,内装火药和铁弹,后留引火孔,点燃引线,火药燃气将铁弹射出。射程不远,威力不大,响声吓人。何稠在奏报里写:“此物目前不堪大用,然日后必成军国重器。请陛下允臣继续试制。”赵天批了一个字:“准。”又批了一行小字:“不急。慢慢试。试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
何稠把这道批文裱起来挂在火药作的正堂上。他对火药作的工匠们说:“陛下说不急,咱们就更不能急。试一百次不行就试一千次,试一千次不行就试一万次。总有一天,这东西会变成大隋最厉害的武器。”火药作后来成了大隋军器监最大的作坊,何稠的后半生几乎全泡在那里。
第八节、归墟的奏章
大业四十年春,归墟向赵天呈上《请立武备典》。这是她继《请立人才典》之后又一部系统性典章。全书四卷——第一卷《军制》,府兵、禁军、边军、常备军,四军之制,各详其制。第二卷《选将》,武举、门荫、行伍,三途并用,各定品级升转。第三卷《军器》,刀枪弓弩甲胄马具火药,各立标准,各定工艺。第四卷《马政》,陇右、河西、河套三大马场,牧马、养马、驯马、医马,各专其司。
奏章最后一段写道:“儿臣追随父皇三十载,督河工,修道路,查钱粮,核科举,署西域。三十年间走遍大隋山川,阅尽天下兵马。有一言敢陈于父皇之前——大业之盛,在文治,更在武备。文治不修,百姓不附。武备不修,疆土不守。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父皇三十年孜孜于文治——运河、科举、河道、道路、人才、西域。今文治已立,武备初兴。府兵清丈,禁军裁汰,常备新募,武举改制,军器革新。儿臣敢言,大隋之兵,十年之后必为天下无敌。然儿臣亦有一忧——武备之兴,在制度,更在人心。府兵清丈得罪了勋贵,禁军裁汰得罪了门阀,常备新募得罪了旧军。父皇以一人之威压住了反对之声,可父皇百年之后呢?愿父皇将武备之制刻为金石、着为典章,使后世子孙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不以一人之好恶而兴废。”
赵天看完奏章,一个人在中华殿坐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武备典,准。着为定制,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第九节、大业四十年的兵
大业四十年秋,长安城西校场。大阅。
赵天站在点将台上,归墟站在他身侧。台下是三军将士——府兵代表三千人,禁军代表三千人,常备军代表三千人,边军代表三百人,武举新科进士三十人。近万将士列阵如林,鸦雀无声。
府兵方阵——清丈分田后的新府兵,良家子自备弓马,精神抖擞。禁军方阵——裁汰老弱后的新禁军,铠甲鲜明,刀枪如雪。常备军方阵——新募精锐,月饷全发,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边军方阵——从幽州、陇右、河西、西域万里赶来的边军代表,面庞黝黑,手上全是茧,铠甲上还有刀箭的痕迹。武举方阵——新科武进士,年轻英武,目光如炬。
赵天没有说太多话。他走下点将台,走到将士们中间。他走到府兵方阵前,问一个年轻的府兵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府兵说回陛下,叫李二牛,京兆万年人,祖上三代府兵,阿爷战死在平陈之役,阿爹战死在幽州,今年刚满二十补了阿爹的缺。赵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阿爷阿爹都是大隋的功臣。你替他们好好活着。”李二牛说:“陛下,臣不想好好活着。臣想像阿爷阿爹一样,为大隋死。”
赵天沉默了一会儿:“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活着娶妻生子,活着种田当兵,活着看你儿子也站在这里。你阿爷死了,你阿爹死了,你不能再死了。这是朕的命令。”李二牛的眼泪流下来了。
赵天走到常备军方阵前,问一个胡人面孔的骑兵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骑兵用流利的汉话回答:“回陛下,臣叫阿史那思摩,突厥人,大业三十七年率部归附,现为常备军胡骑营校尉。”赵天问归附大隋后悔吗,阿史那思摩说:“陛下,臣不后悔。臣在突厥是牧羊的,可汗的骑兵来了抢走臣的羊,臣还得给他当兵。在大隋臣是校尉,吃的是大隋的饷,带的是大隋的兵,守的是大隋的疆土。大隋把臣当人看。”
赵天说:“不是大隋把你当人看。是你自己争气。常备军招募不问出身,只问本事。你有本事,你就是大隋的校尉。你的子孙有本事,他们就是大隋的将军。”
阿史那思摩跪地叩首。他后来在河西守了二十年,积功升至郎将。他的儿子阿史那忠在大隋长大,读中原书、写中原字,考中武进士,官至幽州常备军将军。阿史那氏三代人为大隋守边,祖孙数人战死疆场,是大隋最忠诚的胡人将门之一。
赵天走到武举方阵前,问刘武周在幽州还习惯吗。刘武周说回陛下,幽州的风比河间大,幽州的雪比河间深,幽州的突厥比河间的狼多。可臣习惯了。臣站在幽州城头北望草原,心里踏实。赵天问踏实什么,刘武周说:“踏实臣替阿爹守住了幽州。”
赵天没有再多问。他走回点将台,看着那近万将士。这是他的兵,这是他用了四十年练出来的兵。府兵清丈分田,禁军裁汰老弱,常备新募精锐,边军提升待遇,武举选拔将才,军器革新换代。四十年,大隋的兵脱胎换骨。
“将士们!朕登基四十年,做了很多事。开运河,推科举,治河道,修道路,网人才,通西域。这些事都是为了一件事——让大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受人欺负。可朕知道,光吃饱穿暖还不够。还要有人守住这份饱暖。你们就是守这份饱暖的人。府兵守家乡,禁军守两京,边军守边疆,常备军守四方。你们守住了,大隋的百姓才能安心种地、安心经商、安心读书。朕替大隋的百姓谢谢你们。”
他拱手一礼。近万将士齐齐单膝跪地:“愿为陛下效死!”
赵天说:“朕不要你们效死。朕要你们效生。活着,好好活着。活着看到大隋的盛世,活着把这份饱暖传给你们的子孙。”
校场上鸦雀无声。然后有人开始抽泣,是那个叫李二牛的年轻府兵。他阿爷死了,阿爹死了,他以为自己将来也会死。陛下对他说,不要你死,要你活着,活着娶妻生子,活着看你儿子也站在这里。他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节、金色虚空·军事改革的回响
金色虚空中,赵天和归墟的灵魂并肩悬浮。
“爹,大隋的兵,立起来了。”
“立起来了。府兵清丈,禁军裁汰,常备新募,边军提质,武举改制,军器革新。四十年,朕用了四十年把大隋的武备从烂摊子练成了铁拳头。府兵分田被兼并,朕清丈了。禁军老弱吃空饷,朕裁汰了。边军欠饷苦不堪言,朕提质了。常备军从无到有,朕建起来了。武举不受重视,朕改了。军器粗制滥造,何稠革新了。四十年,朕没有白等。”
“系统提示,这一世的军事改革超出了它的预期。大隋不仅整顿了府兵、禁军、边军,还创立了常备军。常备军是超越时代的制度——职业化、全饷、轮戍、退役授田。这套制度会遗泽后世千年。系统还说,武举改制的意义不亚于科举。科举给了天下读书人一条路,武举给了天下习武之人一条路。两条路都通了,大隋的人才就真正活了。”
赵天说:“朕活了几十世,商朝的帝辛,三国的孙坚,南宋的岳飞,明朝的崇祯,大宋的赵光耀。每一世朕都在想,怎么让华夏的兵更强。帝辛的时代只有氏族武装,孙坚的时代只有部曲私兵,岳飞的时代只有屯驻大军,崇祯的时代只有卫所营兵。每一世的兵制都有致命缺陷。氏族武装只认族长不认王,部曲私兵只认主公不认国家,屯驻大军养尊处优不能战,卫所营兵被将领吃空饷吃到名存实亡。只有这一世,朕吸取了前几世所有的教训。府兵是根基,不能废,但要清丈分田,让府兵有田可种、有家可守。禁军是亲军,不能多,但要裁汰老弱,保留精锐。边军是屏障,不能少,但要提升待遇,让他们安心戍边。常备军是铁拳,不必多,但要职业化、全饷、轮戍,专门训练专门打仗。武举是将才之源,不能虚设,要品级等同进士、升迁不限资历。军器是兵之利器,不能粗制滥造,要统一标准、精工细作。这六条,是朕用几十世的轮回换来的。”
归墟握住他的手:“爹,您不只是吸取了教训。您还创造了新东西。常备军是前几世都没有的。科举、武举、实务科三途并进,也是前几世都没有的。您不只是修补旧制度,您是在创造新制度。”
赵天看着前方的光门。光门中流转着大业四十年的画面——长安城西校场,近万将士列阵如林,府兵、禁军、边军、常备军、武进士,五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老皇帝站在点将台上向他的将士们拱手一礼,一个年轻府兵在队列里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他的兵,那是他用了四十年练出来的兵。
“静婉,大隋的武备立起来了。接下来该解决北方了。突厥还在天山以北,处罗可汗的儿子在漠北纠集残部。高丽在辽东蠢蠢欲动。大隋的北方还没有彻底安宁。朕要把突厥赶回金山以北,把辽东变成大隋的郡县。做完这两件事,大隋的版图就完整了,开皇大业就真正完成了。”
“爹,儿臣陪您。您打到漠北,儿臣就跟到漠北。您打到辽东,儿臣就跟到辽东。”
赵天看着她,笑了:“好。那我们就去打。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让大隋的百姓再也不受边患之苦。为了让你说的那个李二牛,真的能活着娶妻生子,活着看他儿子也站在那个校场上。”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了。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金色虚空中,看着大业四十年的光芒缓缓流转。那是长安的秋天,校场上万军列阵,旌旗猎猎。一个老皇帝站在点将台上,一个公主站在他身侧,一个年轻府兵在队列里流泪。那是大隋的兵,那是大隋的武备,那是他们用了四十年一锤一锤锻出来的铁拳。
武备立起来了。北方还在等待。
“第七十五世·杨广&南阳公主(赵天&归墟)·卷九·军事改革·完”
(第1444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