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进灵池的瞬间，顾云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四面八方挤压。

    

    液态的灵气浓稠得不像话，迈一步要用平时十倍的力气。

    

    每一寸被灵气浸没的皮肤都在发烫，像被人用温热的湿布一层一层地裹住，裹得密不透风。

    

    慕容云岚跟在后面。她的修为最低，灵气的压力对她来说更大。

    

    顾云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什么东西被从储物袋里拽出来的声音——是丹炉。

    

    慕容云岚把丹炉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直接推进了灵池里。丹炉浮在灵液表面，炉身上的纹路开始发亮，炉盖自动弹开，灵液被吸进去，咕嘟咕嘟的，像一头巨兽在饮水。

    

    孙老站在灵池边缘，双手保持着掐诀的姿势。

    

    那道光罩从池边升起来，将整座灵池笼罩其中。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顾云初继续往里走。

    

    灵池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走了十几步，慕容云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你还好吗？”顾云初头也没回。

    

    “死不了。”

    

    慕容云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倔强。“我的丹炉在吸灵气，压力小了很多。”

    

    顾云初能感觉到。慕容云岚的丹炉在把周围的灵液源源不断地吸进去，在炉膛里转化成某种更稳定的形态，再排出来。

    

    排出来的灵气温和了许多，不再那么狂暴。

    

    灵池中央的慕容昭越来越近了。

    

    她悬浮在灵液上方约半丈的位置，身体被一层淡淡的蓝光包裹着，那些从池边石柱延伸出来的阵法纹路全部汇聚到她身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托在半空中。

    

    顾云初在离她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够了。这个距离，她能感知到慕容昭体内灵力的运转规律。

    

    她闭上眼，将神识探出去。

    

    慕容昭的身体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神识触到她体表那层蓝光的瞬间，顾云初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那层蓝光在主动抽取她的神识。

    

    她没有退缩。

    

    神识顺着那股吸力往里走。

    

    慕容昭的体内灵力运转路线和顾云初见过的任何功法都不一样。

    

    那些灵力在她体内像河流一样流淌，没有固定的河道，随心所欲，想走哪就走哪。

    

    池边传来一声巨响。

    

    顾云初猛地睁开眼。

    

    东侧那根石柱上的符文亮到了极限，然后炸开了。碎石块和灵液一起飞溅，砸在孙老撑起的光罩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些符文碎片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在光罩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第一根。”

    

    孙老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数数。

    

    “还有十一根。”

    

    石柱爆炸的冲击波搅动了整座灵池。

    

    灵液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顾云初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灵液带着往池中心漂，她稳住下盘，把灵力沉到脚底。

    

    慕容云岚的丹炉被卷得打转。

    

    她扑过去抱住丹炉，整个人挂在炉身上，被带着一起转。转了两圈之后她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根绳索，一头系在丹炉的炉耳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然后又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

    

    “你在吃什——”顾云初的话没说完。

    

    第二根石柱炸了。

    

    这次是西侧的那根，比东侧那根炸得更彻底，连根拔起，碎石飞出去砸在对面的石壁上。

    

    孙老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住，双手重新掐诀，光罩又亮了起来。

    

    “还有十根。”

    

    池里灵液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顾云初能感觉到脚下的池底在震动——是整座灵池在往下沉。

    

    灵池底部的岩石在开裂，灵液从裂缝里往下渗，渗进更深的地层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灵脉在枯竭不是因为慕容天极消耗了太多，一个人再怎么吸也不会把灵脉给吸枯竭——是因为这座灵池本身就在漏。

    

    灵液从池底的裂缝渗下去，渗进地壳深处，再也回不来了。

    

    顾云初深吸一口气。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丹田，找到了那方小世界。

    

    小世界在她体内安静地旋转着，山川河流、草木生灵，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巨树给她的混沌本源——在小世界正中央缓慢旋转。

    

    她把小世界打开了。

    

    让小世界从她体内涌出来，和现实世界重叠。

    

    山川从她脚下铺展开去，河流从她身后奔涌而出，草木从她身周蔓延开来。小世界的虚影在灵池上方展开，和整座石室重叠在一起。那些狂暴的灵气像找到了出口，疯狂地涌入小世界。

    

    灵气的涌入速度太快了。

    

    小世界的山川开始摇晃，河流开始改道，草木在狂风中伏倒。

    

    伏秋、崔玉娘、小翠、周嫂子、李婶、翠娘——都从屋里走出来，仰头看着变色的天空，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伏秋站在山坡上，风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她看着天空，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上飘落的叶子。叶子上有光。

    

    慕容云岚的声音传来，被灵液的翻涌声搅得断断续续。“这是什么——你体内怎么有——有——一个世界——”

    

    “我的小世界。”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帮我稳住它。”

    

    慕容云岚松开丹炉的绳索，从腰间取下两个瓷瓶，倒出所有的丹药，一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空瓷瓶扔掉，双手按在丹炉上。

    

    丹炉发出一声轰鸣。炉盖飞起来，炉膛里积攒的温和灵液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注入小世界。

    

    第三根石柱炸了。

    

    第四根。

    

    第五根。

    

    石柱一根接一根地炸开，每一根都让光罩剧烈地颤动。

    

    孙老的嘴角开始往下淌血。他的修为是合体后期，但撑起这样一座光罩，同时承受石柱爆炸的冲击，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顾云初感觉到了他灵力的波动。

    

    “孙老——”

    

    “别说话。”

    

    孙老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把灵气压住。剩下的我来。”

    

    他的双手在胸前变换了一个法诀，光罩的颜色从半透明变成了金色。他把自己变成了阵眼。他的身体在承受光罩所有的压力。石柱爆炸的每一次冲击，都直接打在他身上。

    

    慕容云岚看了他一眼，随后把丹炉的火力开到最大，灵液流从细细的一缕变成了粗壮的一股，疯狂地注入小世界。

    

    第六根石柱炸了。

    

    第七根。

    

    顾云初感觉到了。

    

    她的合体中期的瓶颈开始松动，小世界吸了太多灵气，撑得她丹田发胀，经脉发胀，每一寸血肉都在发胀，胀到她必须在被撑爆之前把灵气炼化。

    

    她闭上眼，灵力疯狂运转。

    

    小世界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那团混沌本源吸收灵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山川在扩张，河流在拓宽，草木在疯长。小世界的大小向外扩张了一倍、两倍、三倍。

    

    第八根石柱炸了。

    

    冲击波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猛。光罩剧烈地闪了一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孙老的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在了地上。他的双手还在掐诀，但手在发抖。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光罩边缘的灵液里，化开，消失。

    

    慕容云岚看见他跪下去，牙齿咬得咯吱响。“孙老——”

    

    “别管我。”

    

    孙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跪在地上、嘴角淌血、灵力透支的人。“还有四根。你们忙你们的。”

    

    第九根石柱炸了。

    

    顾云初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经脉里的灵力像洪水一样奔涌，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快、更猛。

    

    小世界的扩张速度终于慢了下来。灵气差不多稳定了。

    

    第十根。

    

    第十一根。

    

    池边的石柱只剩最后一根。

    

    那根石柱比其他的都粗，立在灵池的正东方，上面刻的符文也更深、更密。

    

    石柱的表面开始龟裂，裂纹从底部往上蔓延，一道，两道，三道。符文的亮度越来越高，高到刺眼，高到整座石室被照得像白昼。

    

    孙老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但他的腰挺得很直。他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

    

    他把光罩收了，右手往前一推，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直接打在最后一根石柱上。

    

    最后一根石柱裂了。

    

    从顶部到底部，一道贯穿的裂纹，然后整根石柱碎成了齑粉。

    

    碎成齑粉的石柱散落在灵池边缘，和之前那十一根的残骸混在一起。

    

    灵池安静了。

    

    顾云初站在灵池中央，她的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衣裳被灵液浸透了，贴在身上，但她站在那里，稳稳的。

    

    小世界收了回去，安静地在她丹田里旋转。

    

    合体中期的瓶颈彻底松开了——只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就能稳固。

    

    慕容云岚趴在丹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丹药全吃光了，丹炉里的灵液也差不多耗尽了。她把脸贴在炉身上休息。

    

    “活下来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们活下来了。”

    

    孙老站在池边，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有血，衣袍上全是灵液的痕迹，头发散了几缕，整个人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灵池中央传来一阵轻响。

    

    顾云初转过头。

    

    慕容昭的身体在发光。

    

    那层包裹着她的蓝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了很久才慢慢暗下去。暗下去之后，露出来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看着灵池上方那片被灵光映亮的穹顶，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来，落在顾云初身上。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又像有人在她心里说话。

    

    慕容云岚从丹炉上滑下来，脚踩进灵液里，灵液溅了一脸。她顾不上擦，看着慕容昭的眼睛，嘴张着，合不上。

    

    慕容昭的目光从顾云初身上移到慕容云岚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孙老身上，又停了一下。

    

    然后回到顾云初身上。

    

    “混沌道基。”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小世界。不到两百岁的合体中期。”

    

    她嘴角弯了一下。

    

    “云胤等的人，是你。”